人都走光了，病房里只剩下米小豆和梁寅。

    梁寅收到消息帶人趕來的時候就知道情況不容樂觀，但真正面對傷心欲絕的小豆，他的心情也隨著她變得沉重。慣用的那些勸慰的話蒼白無力根本說不出口。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望著門口沉默良久，米小豆怔怔的抬起頭，“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幾率，我們也不能放棄對吧？痛苦什么的，如果能夠活下來，都是值得的。還有百分之一，就是還有希望，對吧？我媽的意志力很強(qiáng)的。”

    “小豆。”他能說什么呢，任何一種決定似乎都是錯的。撫摸著她的額頭，將她額角凌亂的碎發(fā)別到耳后，他安靜的看著她，看著她憔悴的臉，“你要堅強(qiáng)?！?br/>
    “我堅強(qiáng)啊，我現(xiàn)在不堅強(qiáng)嗎？”米小豆訥訥的看著他，“讓專家給我媽做手術(shù)吧？行嗎？我是我媽的女兒，我查過的，我的腎配對幾率最高?！?br/>
    “……”要用她的腎？梁寅下意識的皺起眉頭，“你冷靜一點(diǎn)，冷靜一點(diǎn)。如果你決定了要去賭那百分之一的機(jī)會，我會盡力為你準(zhǔn)備好。你不要沖動?！?br/>
    “我沒沖動，我知道我行的。誰的腎也不如我的腎好，有基因優(yōu)勢的，我知道?！爆F(xiàn)在的她就像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真的多一點(diǎn)點(diǎn)都承受不住了。只要一點(diǎn)點(diǎn)壓力，就會讓她徹底垮掉，“你別攔著我，我知道我行的。”

    話音未落，米小豆恨不得就沖出去叫醫(yī)生切掉自己的腎，卻被梁寅拉住。

    “我們救救她吧?！焙孟裼窒肫鹗裁矗仔《棺プ×阂氖?，“你能借給我錢嗎？以后我都會還給你的。”

    “小豆……”梁寅的心里一痛，將她拉進(jìn)懷里擁緊，“你別這樣，你想哭就哭出來，好嗎？你現(xiàn)在太累了，你休息一會兒好不好？我已經(jīng)讓人去聯(lián)系護(hù)工了，你跟我回去休息一會兒，等天亮了，我們就回來想辦法。你現(xiàn)在在這里也沒有用，工作人員都下班了。等天亮了，你想做手術(shù)，你想怎么做，都聽你的，行嗎？”

    米小豆貪戀的他的懷抱，但是，此時此地，她真的一點(diǎn)也放松不下來。媽媽的生命正在流逝啊，就像沙漏，飛快的流逝。她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她根本不敢離開不敢閉眼睛。

    “你回去吧，我等著你，天亮了，你早點(diǎn)來?！泵仔《箯乃膽牙飹昝摮鰜恚袂槟驹G的說，“我不能走。我媽在這里，我哪里也不能去。你沒聽說嗎她情況不好，她凌晨心臟驟停了一次，我不能走，我得在這看著她。要是她醒了，她第一個看見的就是我。”

    看著她倔強(qiáng)的眼睛，梁寅知道自己說什么都沒有用了。索性拉著她到一邊坐下，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

    挨著他，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累了。

    眼皮很沉。

    可是她根本不能閉上眼睛。

    只要閉上眼睛，她就感到害怕，害怕錯過媽媽的異常，害怕媽媽醒過來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

    害怕一切無法挽回，來不及。

    她不能再多睡了。如果不是她貪睡，媽媽就不會發(fā)生這么可怕的事情。都是她的錯。這是上天對她的懲罰。

    “梁寅。”米小豆靠在他的懷里，倚在他的頸窩，半瞇著眼睛，“梁寅?！?br/>
    “嗯？”事發(fā)突然，又是過年期間。梁寅召集專家，準(zhǔn)備專機(jī)，瘋了一樣的從國外趕回來。舟車勞頓，此時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心里卻無比的踏實(shí)。

    他想象過無數(shù)種再相見的場景。

    各種出其不意的感動驚喜。

    卻沒想到是在這種迫不得已的情況下。

    他知道，如果此時他不在。

    以后他永遠(yuǎn)也不必在。

    現(xiàn)在，是她最需要依靠和陪伴的時候。

    排除萬難他也必須來。

    “梁寅?！泵仔《挂槐楸榈哪钸吨拿郑q如夢囈。

    “嗯?！绷阂鸵宦暵暤膽?yīng)著。

    千言萬語，好像都這樣說了。

    ……

    “梁寅啊，如果我沒有了一顆腎，你是不是更不能娶我了。”人有兩顆腎，沒有一顆腎不會死。可是梁家那樣的人家，會接受一個缺了腎的人做梁寅的妻子嗎？她不缺的時候他們都不會要。用了陳述事實(shí)的語氣，米小豆的視線定格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頭和白色的紗布。以及紗布包裹著的，幾乎透明的臉。

    “不過本來也不能，多一樣不能，好像也沒什么。”米小豆輕輕的蹭了蹭他的下巴，“你不會怪我吧？”

    “別胡說了，我當(dāng)然能娶你。”梁寅的眉心皺得緊緊的，他當(dāng)然能娶自己心愛的女人，只是還有一些障礙要處理。他還需要一點(diǎn)時間。不過他也絕不會讓人切掉她的腎，只要有錢，沒什么買不來的。只要給他一點(diǎn)時間。

    “梁寅啊，如果你不能娶我，而我們還相愛的話，”米小豆艱難的咽了口唾沫，然而嘴里很干，“我就給你做情婦怎么樣？我什么也不要，你有空了就來看看我怎么樣？”

    “不怎么樣?！睍r至今日，他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的他。走出校園，他才是真正的梁寅。分開的日子里，他當(dāng)然想過，如果到了約定的時間，他還是不能娶她怎么辦。

    “如果我不能娶你，我就誰也不娶?！贝鸢笍囊婚_始就沒有變過，就算不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也不要和不愛的人在一起。如果未來他的妻子不是米小豆，那么誰都不。

    “那我不是一輩子都要做你的女朋友了？”不知道為什么，米小豆居然笑了，笑聲很虛弱，有些苦中作樂的味道，“我們談一輩子的戀愛嗎？”

    “嗯。”梁寅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腦袋，“談一輩子戀愛，不好嗎？”

    米小豆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她的視線依然定格在病床上。

    “你說，我媽知道你來了嗎？”眼淚不由自主的滾落下來，“我覺得你的回答一百分了，我媽會給你幾分？”

    “滿分?！绷阂鷵ё∷拔蚁虬⒁瘫ＷC非你不娶，永遠(yuǎn)愛你疼你。一定會好好照顧你。”

    也許真的聽得見？檢測儀上顯示心率猛地跳動了幾下。

    米小豆捂著嘴淚水止不住的涌出來。

    除了抱緊她，言語毫無意義。

    梁寅看著病床上的人無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