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女孩子呼啦一下簇擁到尹杰身邊。

    尹杰耐心解釋道：“我在駐帝都機構(gòu)工作，人員編制少，招收新員工一般需要有海外工作和學習的經(jīng)歷……實習生是由總部從S國招聘送過來。所以短時間內(nèi)可能沒有機會和師妹們一起工作了。不過師妹們?nèi)绻麤Q定到西歐國家深造，學成回國后歡迎來找我?！?br/>
    告別了熱情的大學生們，兩人繼續(xù)物理樓方向走。

    武漢大學物理科學與技術學院是這所學校最古老的幾個院系之一，其歷史可追溯到1893年自強學堂的格致門。我國老一輩著名物理學家查謙、桂質(zhì)廷、張承修、李國鼎、周如松等先后在這里研究執(zhí)教多年。經(jīng)過近百年、幾代人的不懈努力，現(xiàn)已發(fā)展成涵蓋多個學科，有多個突出特色研究方向，位居全國最有影響的物理院系之一。

    “我剛?cè)胄５臅r候是理論物理專業(yè)的。大一對我來說是最艱難的，高中時期老師和家長管得嚴，到了武大以后居然就根本沒人管，你想上課還是想自習，想上圖書館還是想出去玩，根本就沒人管！那個時候感覺自己的整個節(jié)奏都亂了，不知道應該采取什么樣的學習方法……，感覺真難啊，難到我覺得自己就不是這塊料，很有可能要被勸退。大一期末考試后，我特別害怕自己會登上‘白版’！”她指著院門口那個公示信息欄說，

    “我不知道你們計算機系是怎么樣。我們物理系，你想采用什么學習方式無所謂，期末一切看成績。年級前五名登紅版，倒數(shù)十名上白版?！?br/>
    她指點著樓頂說，“我那時候絕望得不行。如果真上了白版，我會從那個位置跳下來！”

    “你看上去不像是這么沖動的人?。?br/>
    “當時年輕啊，只要想想考不好被勸退的后果，就想著一了百了可能比較好?！?br/>
    溫文煒默然。武大的教學管理方式在所有211大學里是最特別的：所有學生自行安排學習和生活，一切全靠自覺，老師、甚至輔導員都只會給與建議，而不會強迫學生做出改變。當然每個人必須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相應的后果。

    結(jié)果有好有壞，壞處在于掉隊的學生可能會選擇激烈而不智的應對方式，比如說自殺；好處則非常明顯，從武大畢業(yè)走上社會的人，一般自我管理和約束的能力都非常強。

    “畢業(yè)那年，一個廣東的同學從老家給我?guī)Я藘芍淮篌π贰！币茏旖怯指‖F(xiàn)出了愉快的笑容，“我那時候在超導實驗室做畢業(yè)論文。就叫了處得好的幾個同學晚上帶了家什到實驗室來，躲起來等看門大爺巡查完畢鎖了樓門，我們就在實驗室把螃蟹給煮了吃了?！?br/>
    “幾個人就吃兩只螃蟹？夠嗎？”溫文煒好笑道。

    “當然不夠，我們還買了豆腐白菜粉絲等等。”

    “那吃完了怎么回宿舍的？”

    “沒回啊，我和好朋友兩人跑到頂樓曬著月光聊到半夜，后來回實驗室趴桌上休息了。其他人不知道去了哪里?！?br/>
    溫文煒越聽越驚訝。他上下打量著尹杰，開始相信她所謂的“表象論”了。

    兩人走到梅五舍門口時，尹杰皺起了眉：“這里怎么改男生宿舍了？”

    即使還沒有走進宿舍樓，遠遠就能聞到濃重的男生宿舍味道。

    尹杰依依不舍地看了看二樓的一扇窗口，然后舉步離開。

    大一那年，每天清晨她從這扇窗口探出頭來，就能看到一堆男生在樓下，此起彼伏的呼喊聲不絕于耳：

    “303的曾榮……，醒了沒有??？”

    “215的安紅，早點想吃什么？”

    “203的黃依依，把暖水瓶子遞下來，我昨天忘拿了。”

    ……

    而她揭開窗簾探頭出去，總能一眼從這群人當中找到最高大最帥氣的那個，……赫連新。

    “今天早點想吃什么？添個雞蛋好不好？”

    他會這么說，褐色的眼睛總是那么溫柔。

    “這里的回憶很多吧？”溫文煒看她懷念的神情，問道。

    “是啊?！彼α似饋?，“師兄那個時候是不是也每天給師姐帶早點？”

    溫文煒眼睛涌上了回憶：“當然了，這是武大郎的專屬特征，我當然不例外?！彼_始慢慢講述當年的趣事。

    武大的男生，俗稱“武大郎”。因為理科院系的女生較少，男生較多，一直處于“完美的不平衡”狀態(tài)。為了博取心儀女生的歡心，或者守護好自己的戀人，為女友打飯——早點、午餐，以及晚餐，已經(jīng)成了“武大郎”們必須遵守的一項習俗。又因女生宿舍只在中午到晚自習之前允許男生入內(nèi)，所以一大清早男生蹲守在女生宿舍外，已經(jīng)成為“武大一景”……

    “……你說說，她那個時候怎么這么促狹，就這么捉弄我！”他的聲音中注滿了幸福，“也就那段時間，她古靈精怪的，總有那么多折騰人的法子。我猜想她或許是在考驗我吧。果不其然，過了那段時間，她就逐漸變得溫柔體貼，寬容又善解人意了……”他的聲音又變得哽咽了。

    “我在大學也談過戀愛的，結(jié)果也不是美好的?！币苄Φ溃八任腋呷龑?，是經(jīng)濟學院的師兄。”她有意要打斷溫文煒逐漸低落的情緒。

    “高了三屆？那你們相處時間很短??！”

    “沒錯。那個時候我非常不習慣大學生活，雖然有老鄉(xiāng)幫襯，但人畢竟也有自己的女朋友。我倆只有大一那年在一起，但那一年真的很美好很甜蜜?！?br/>
    “你們后來？”溫文煒問。

    “他有個親戚…好像是叔叔，在G國開公司。他畢業(yè)后不久就到G國留學去了，后來再也沒回來?！?br/>
    “看樣子你對他感情很深的……”溫文煒試探道。

    “你這話可千萬別讓我老公聽見，他很愛吃飛醋的?！币芸戳怂谎?，隨后又說：“感情當然很深啊，又沒有什么利益糾葛。兩人真心誠意，一心一意地相愛……”

    “那個年代的愛情，真的非常純潔也非常美好……”

    兩人走到布告欄前，尹杰笑道：“當時學校為了防止學生談戀愛，居然組織了一個什么小分隊來著，埋伏在幾個戀人們常去的地方偷拍，然后等著學生找行政處老師懺悔。被偷拍兩次以上的，照片會被貼到這里公示。被偷拍三次的就考慮扣學分了。”

    “還有這事兒？那你們被拍過嗎？”

    “一次都沒有！”尹杰驕傲地揚起了頭，“我們倆約會都是他陪我上自習，我陪他做材料。”

    溫文煒噴笑出聲：“你們這也叫談戀愛？”

    “為什么不是談戀愛呢？不小心觸碰到手的心悸，相互關愛的溫暖，眼睛里的柔情，……那種美好你們不懂！”

    被“不懂”的溫文煒只好閉嘴。

    半晌，唇角含笑的尹杰回過神來：“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現(xiàn)在說來還能撼動心神……”

    “你現(xiàn)在的老公怎么認識的呢？”

    “工作當中認識的?！币苄Φ?，“當時就覺得他特別有本事。另外，他認真做事的時候特別有魅力，但沒想到他也看上了我。”

    “那也算是一見鐘情了？”

    “其實不算。我當時只是覺得這個人長得很帥，做事情的時候很帥，嗯還有笑容很好看……”

    溫文煒無奈，傻師妹啊，這還不叫一見鐘情？

    走到未名湖邊，尹杰問溫文煒有沒有偷過桂花？

    “那是你們女孩子搞的事。咦，你們都是靠偷的？我媳婦兒當時經(jīng)常給我做桂花糖……”

    “你以為呢？你以為桂花糖怎么來的？”尹杰不屑地瞪了溫文煒一眼，“我們同宿舍幾個人，夜里到未名湖邊偷桂花。一人望風，其他幾個人分工協(xié)作，一邊摘桂花，一邊還得防著負責這一片那大爺。他要真發(fā)現(xiàn)了會到系里告狀的！”

    “原來如此?！?br/>
    “還不止呢?！币苷f，“我們還到空間物理系辦公樓那邊去偷過枇杷?？上邮^打枇杷的時候，安紅居然把人玻璃給砸了…”

    溫文煒覺得心累。盡管尹杰描述得活靈活現(xiàn)，可他實實在在想象不出面前這個清雅有氣質(zhì)的女孩投石子打枇杷是什么樣子。

    兩人信步來到櫻園。櫻園的“櫻花大道”是武大賞櫻的最佳地點。在這里，以日本櫻花為主，種植了早櫻和垂枝櫻等共6種10余個佳品的櫻花，花色豐富，絢麗多彩，枝干多異且花期不同。每當寒冬過后，梅花凋謝之時，早櫻開放，繼而日本櫻花、垂枝櫻花、晚櫻等次第開放。

    每年三月底盛開時就是著名的“賞櫻節(jié)”。櫻園酷似花的海洋，成千上萬游客慕名而至，留連觀賞。

    現(xiàn)在櫻花季已經(jīng)結(jié)束，大多數(shù)櫻樹上都已經(jīng)長出了翠綠而茂密的枝葉，完全不見了“滿眼的櫻花沿著300米長的大道盛開，潔白如雪、燦若云海，只見花云不見天”的景象了。

    兩人沿著108級臺階的樓梯拾級而上，登上櫻頂，這里是武大最高的地方，又被稱作櫻花城堡。櫻花大道就在它的腳下。武大的櫻頂宿舍由三座一模一樣的宿舍樓聯(lián)合而成，因為本就樓高而漂亮，三座并列相連，更顯得有氣勢。樓頂面積很大，形成了一個廣場。樓與樓相連或鏤空的地方則設有欄桿。兩人倚在欄桿邊，俯瞰整個武大校園，一片碧綠盡收眼底。

    溫文煒說：“當時我們最喜歡倚靠在這里一邊曬太陽，一邊討論我的創(chuàng)業(yè)規(guī)劃。”他頓了頓又說：“你知道嗎？櫻園宿舍樓還有另外一個名字，老齋社?！?br/>
    尹杰知道，老齋社和老圖書館、理學院、行政樓并稱武大最古老的四棟建筑，都是民國期間建造的，代表了武大的靈魂。老齋舍最有韻味的地方，是按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久、辰宿列張”來為十六個門洞取齋名。”

    溫文煒懷念地嘆了一口氣：“每年櫻花盛開的季節(jié)，我們都不用出門，推開宿舍窗子就能看見漫天飛舞的櫻花雨!”

    三座宿舍樓連接而成的櫻花城堡的頂部有三座小屋，也是飛檐琉璃非常漂亮。溫文煒指著中間的那座說：“當時這是校學生會的辦公室。”他笑著告訴尹杰，在“6.4”期間，他曾經(jīng)半夜被人叫醒，說要他去“保護學生會”。

    “您是校學生會的？”尹杰詫異問道。

    “我是學生會的有什么稀奇？”

    “您當時不是想著創(chuàng)業(yè)？怎么會加入學生會？”

    “學生會工作的重點是什么？是人不是事。對我的創(chuàng)業(yè)而言是很有效的預演?！?br/>
    尹杰看著不遠處的學子們，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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