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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樸山敗訊來得太快，讓天虞城內(nèi)的姜素業(yè)一時手足無措。

    “白宗……白宗怎么樣了？”他對著探子追問。

    那探子緊張得說話都?xì)庀⒉环€(wěn)：“稟公子，白宗將軍為宮讓所擒，連……連同白成、賀闕二位將軍，一齊投降，現(xiàn)留在洞庭王軍中……”

    姜素業(yè)徹底亂了方寸，目光茫然，跌坐在虎皮交椅上。

    一旁姜魯門、朱達(dá)二人連忙示意探子退下，又屏退左右。朱達(dá)對姜素業(yè)道：“公子，眼下須是守住天南連壁，不得有半點(diǎn)松懈。”

    “如何守??？”姜素業(yè)竟有些喪氣，“主戰(zhàn)之將本就不多，一仗折損三員，還都投了敵，叫我如何守?。俊?br/>
    朱達(dá)分析道：“這是中都朝廷的誅心之計(jì)。三人性命如何猶是未知之?dāng)?shù)，沒憑沒據(jù)的事情，怎可輕信？依我看，他們?nèi)酥腋瘟x膽，斷不會叛國投敵。敵人此舉為的不過是動搖南國文武的信念罷了?！?br/>
    姜素業(yè)這才有些緩過神來，自語道：“險些錯信，犯下大錯……”

    朱達(dá)道：“眼下天南連壁尚有防御之力，這一帶是丘陵地形，敵軍雖多，鋪展不開，倘若四座城池相互協(xié)防，猶能抵擋。但就怕內(nèi)部先亂，不攻自破??！”

    “你是指這六道金牌嗎？”

    姜素業(yè)看了看桌案上陳列著的六面赤金之牌，不由有些觸目驚心。

    “然也。鎮(zhèn)南將軍竟然能連發(fā)六道金牌讓公子撤兵，事態(tài)已不可謂不緊急?！?br/>
    “決不能退兵撤防！”姜素業(yè)怒道，“我要去面見父親，向他陳述利害，免受洛中平蠱惑！”

    朱達(dá)壓低了聲音：“公子糊涂??！如今南都方面的情況，如籠公超霧內(nèi)，你我皆不得明，又怎能親身犯險？”

    姜素業(yè)不禁駭然：“你是說，我父親他有可能……為洛中平所挾？不，這不可能……”

    其實(shí)他心里也全然沒底，這句“不可能”便講得毫無硬氣。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道：“那該怎么辦？”

    朱達(dá)道：“一個字——拖。當(dāng)下只能堅(jiān)壁清野，伺機(jī)偷襲騷擾，以疲敵軍。依我看，司隸前段時間才剛剛經(jīng)歷了平民叛亂、外敵入侵以及朝堂權(quán)爭，百里中正新官上任，絕無持久作戰(zhàn)的可能，若能拖到司隸先耗不住，便有和談之機(jī)?！?br/>
    “言之有理?！苯貥I(yè)終于恢復(fù)了鎮(zhèn)定，“將軍臨危不亂，真有大將之風(fēng)?！?br/>
    太守姜魯門也接道：“我立即寫信給洛氏三杰，讓他們做好應(yīng)戰(zhàn)準(zhǔn)備。”

    姜素業(yè)沉吟道：“就怕他們不是和我們一條心的……”

    就在此時，一員內(nèi)侍在門外通報：“稟報公子，漢官儀求見公子，并說公子需要他的幫助。”

    姜素業(yè)與朱達(dá)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漢官儀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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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那廂公孫滸繼續(xù)率軍南壓，并將總指揮所設(shè)置在柴坡鎮(zhèn)。又留漢開邊與徐猛二部駐扎在樸山作善后工作，表面上是讓漢開邊休養(yǎng)生息，實(shí)際上則是免得他再立下功勞。

    白云兒解散了自己的手下，讓他們各自逃回天虞，自己則偷偷躲在樸山一帶，待到大軍離去，她便趁著夜色潛入了首輔親軍的大營，直接摸向漢開邊的大帳。豈料帳內(nèi)空無一人，白云兒大呼上當(dāng)，再想退出去卻來不及，早被老刀、墨城二人攔住去路。白云兒見狀，嘆氣道：“漢開邊呢？”

    “誒，還是個美女……這倒是出乎意料?！蹦堑馈?br/>
    老刀緊盯著白云兒背后劍匣的位置，推斷出對方武藝不足以威脅自己，便問道：“你來尋他有何貴干？”

    “我是來討債的?！?br/>
    “他欠你什么？”墨城壞笑。

    “我欠她人情?！?br/>
    漢開邊自帳外悠悠走來，笑著對老刀與墨城說道：“別為難她，她必是有事求我?！?br/>
    白云兒見漢開邊神色憔悴，忍不住問道：“你……你怎么還是這副樣子？”

    漢開邊苦笑：“好得差不多了，不必?fù)?dān)心?！?br/>
    白云兒道：“誰擔(dān)心你了。現(xiàn)在有個機(jī)會給你償還之前的人情債了，你還也不還？”

    漢開邊道：“我知道你想救回你的兩個哥哥，但是聽我一句，沒必要救?！?br/>
    “你……”白云兒瞪大了眼睛。

    “聽我說，他們不會有事的?！睗h開邊正色道，“朝廷是不會傷害南國將領(lǐng)的，相反，只會加以優(yōu)待?！?br/>
    白云兒道：“為什么？為了籠絡(luò)人心嗎？可笑！無端侵入南國，不顧舊日立下的盟誓，殃及無辜百姓，還想得到人心嗎？”

    漢開邊道：“這個問題很復(fù)雜，一時半刻說不清楚。但我可以保證，你的兩個兄長現(xiàn)在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就在我的大營里?！?br/>
    白云兒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真的？快帶我去見他們！”

    漢開邊欣然應(yīng)允，帶著白云兒來到另一間營帳里，果見白宗、白成、賀闕三人坐在內(nèi)中。他們盡管還是愁眉不展，但營帳內(nèi)的環(huán)境卻是很好，比漢開邊的大帳還豪華不少，桌上酒肉果蔬一應(yīng)俱全，還給他們準(zhǔn)備了一副象棋，供他們解悶。

    “哥哥！”白云兒見到至親安然無恙，心頭大石總算落地，再也抑制不住情感，飛撲到白宗與白成身邊，眼淚連珠般滴落，哭得梨花帶雨，叫人好不心疼。白氏兄弟見妹子出現(xiàn)在此，驚訝不已，白成一時語塞，還是白宗先開口道：“妹子為何來到此間？難道你也被捉了？”

    白云兒搖搖頭，擦了擦淚，說道：“不，是我找漢開邊……”

    白宗叫苦道：“你怎可自投羅網(wǎng)??！你這一來，還能走得了嗎？”

    站在門外的漢開邊冷冷道：“只要她想走，隨時可以走。我不會為難她的?！?br/>
    白宗看著漢開邊，羞憤難當(dāng)，道：“你休來假仁假義，想哄騙我投降！”

    漢開邊冷笑道：“你投不投降和我關(guān)系不大，我只是代為看管俘虜而已，對朝廷而言，你們也沒什么利用價值。”

    白宗漲紅了臉，怒道：“前番真該將你擒殺，我家妹子就不該把你放了！”

    漢開邊道：“我也感念你家妹子的恩情，所以，你們現(xiàn)在毫發(fā)無傷，吃的還是我軍營里最好的酒食?！?br/>
    賀闕怒道：“誰稀罕你的酒食！”

    墨城聽了，譏笑道：“那你倒是別吃啊，就你吃得最多了?！?br/>
    賀闕氣得兩眼圓睜，直欲撲出來殺了墨城，但腳上掛著鐵鐐銬，哪里走得出來？墨城又瞥了白宗一眼，笑道：“還想擒殺漢將軍？若不是漢將軍心存仁念，你現(xiàn)在還能在這大放厥詞？”

    白宗一口氣被噎住，嘴里半天憋出個“你”字，又像皮球泄了氣似的，沒了下文。白成則一言不發(fā)，他覺得沒有面子，卻又不想逞口舌之利，當(dāng)下有些灰心，只顧著用他那雙長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攥住白云兒的小手，以慶幸一家人尚能團(tuán)聚。

    真正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的人，總會特別珍惜親情。

    白成想起了多年前就因戰(zhàn)亂而失散的小妹，也不知她流落到了何處，心頭一酸，不由得嘆了口氣。還好，大哥和云兒還在身邊，還好，自己仍能牽著妹妹的手。他甚至有些埋怨大哥，怪他還有心思與漢開邊斗嘴，敗軍之將，何足以言勇？

    白云兒終究是女子，心細(xì)如塵，察覺到二哥的異樣神色，便對白宗說道：“都別吵了，事已至此，還有什么好說？”

    漢開邊道：“你現(xiàn)在確信他們沒事了，可以選擇回南都去，我會給你一匹馬；也可以選擇留，暫且在此住下。”

    白云兒聽了，笑道：“留下？難道你不怕我找機(jī)會把他們救了么？我終究是你的敵人，你就放心我留在這里？”

    “哪有什么敵人？”漢開邊道，“我們都是大國州人，都希望停戰(zhàn)，為什么會是敵人？”

    “巧舌如簧，你這個人太可怕?！卑自苾喊櫫税櫭?，“我想，你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

    漢開邊笑道：“果然瞞不過你。”

    “可你還欠著我兩個人情，不想著還，反要再欠一個？”白云兒道，“你的臉皮也太厚了?！?br/>
    “這件事關(guān)乎我的性命，你必須幫。如果我死了，百里丞相就失去了代理人，也就沒人能再限制住張時。風(fēng)火連城破金陣，便是張時的策略，他可是打算一把火把你們燒個干干凈凈的。我想，你應(yīng)該對此有所理解。”漢開邊道。

    白宗怒道：“你這廝又想耍什么陰謀詭計(jì)？”

    漢開邊道：“你們連朝廷里誰主戰(zhàn)、誰主和都不知道么？百里丞相不希望戰(zhàn)爭繼續(xù)下去，而經(jīng)略王卻相反。我和張時分別作為他們的代理人介入南國，自然是皇帝的意思，他希望取得一個平衡。但現(xiàn)在，有人一直想暗殺我?！?br/>
    白云兒點(diǎn)頭道：“這個我可以證明，而且派出的殺手是荊棘榜排名第三的失夢人，武功奇高，極難對付?！?br/>
    白宗是知道這件事的，而白成與賀闕也聽說過失夢人的名號，登時訝異不已。

    “他已經(jīng)對我發(fā)動了第二次襲擊，若不是身邊有老刀在，”漢開邊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西門仰，“我這條小命就沒了?！?br/>
    白家三人與賀闕一齊朝老刀看去。白云兒驚道：“將軍竟能對付得了失夢人？”

    老刀淡淡道：“只是把他攔住。若要殊死搏斗，老夫沒有必勝把握?！?br/>
    南國諸將駭然。漢開邊這一番話，除了巧妙辯解以外，還著實(shí)有些炫耀武力的意味。白宗等人暗自思忖，能抵擋住失夢人的老刀，該是有何等水平的武藝？

    “張時一心要在南國建功立業(yè)，絲毫不顧生靈涂炭。若我在，尚能盡力讓事情不走向極端。若沒了我，張時怕是不計(jì)一切手段也要傾覆整個鎮(zhèn)南將軍府。”漢開邊道，“到時候，你們就真的沒什么存在的意義了?！?br/>
    白云兒最終選擇了留下。

    兄長在哪，家就在哪，即便回去南都，她又無軍銜官職，能有什么作用？

    漢開邊心下竟有一陣竊喜，甚至有些佩服自己胡說八道的能力了。他自然是希望白云兒留下的，因?yàn)閹状谓佑|下來，他對白云兒竟有一種莫名的好感，產(chǎn)生了一種久違的情愫。但對于一個三十歲的男子來說，這種感情實(shí)在太過珍貴和脆弱，因?yàn)榧娂姅_擾實(shí)在太多了些，要考慮的事情也太多了些。漢開邊回首看了墨城一眼，忽然油然生出羨慕之意，墨城這個年紀(jì)，正是可以大膽熱烈地表達(dá)愛意的時候，而自己卻早已有些患得患失。

    “如若官儀現(xiàn)在在我身邊，怕是會狠狠地嘲笑我一番喲……”漢開邊如此想。在他看來，漢官儀必然會指出，他是為了借金陣對付失夢人才留下了白云兒。

    還好現(xiàn)在漢官儀并沒有閑工夫管這種事。

    他正端坐在姜素業(yè)的面前，神氣沉靜，等著對方先開口。

    “先生，你到底能怎樣幫我？”

    姜素業(yè)這開口一問，便打開了連環(huán)計(jì)的最后一環(huán)。張時、漢開邊、漢官儀三人的奔波勞累，為的就是最后這一環(huán)。

    驛館外是久違的明媚春日，南國的微風(fēng)穿過廳堂，搖晃著茶杯上方的水汽。

    漢官儀表情嚴(yán)肅，道：“公子，我是南國人?！?br/>
    “當(dāng)然，這個我當(dāng)然知道。先生是韓城人，當(dāng)然是土生土長的南國人。”

    姜素業(yè)隱去了自己想到的另一層意思——韓城人輕農(nóng)重商，多出富賈，熱衷于交易。

    “作為南國士人，我怎可坐視南國傾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