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瑋崢無法理解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他望了望掛墜再望了望對他怒目而視的我,遲疑了幾秒后還是緩緩伸手接過掛墜,猶豫道:“我……呃……”
“不要廢話了。既然你那么肯定你的判斷,那作為兄弟,我也沒什么好説的了?,F(xiàn)在東西交給你,該説的我也説過了,以后發(fā)生什么也與我無關?!蔽覐街弊叩酱策?,脫下夾克便躺下,閉上眼道,“我累了,明天還有好多事,先睡了。”
“嗯……嗯……”終于如愿以償?shù)玫劫Y料的黃瑋崢并沒有因此而感到高興,相反他因為我所説的話而感覺到那曾經(jīng)壓在我肩膀上的重擔。
雖然閉上眼,但我能感覺得到黃瑋崢站在原地靜靜注視了我很久??峙挛艺h的話有些過分,可除此之外我又能有什么辦法讓他妥協(xié)呢?今天不解決,明天也還會是僵局。過了好一陣子,我才聽見他躺上懶人椅時發(fā)出的聲音和一聲微弱的嘆息。
我悄悄睜開眼,翻身一看,只看見在昏黃的燭光下,他單薄的背影和投射在墻壁上搖曳的影子。屋外守夜人的腳步聲漸近漸遠,夜晚的蟲鳴竭力打破夜的寧靜。一個多月沒有見到我的好兄弟了,今天重逢,莫非是我已經(jīng)忘記該怎么跟他説話了嗎?
在如同落魄流浪漢平房的xiǎo房間里,我躺在用木板拼成再墊上被毯的床上凝視著包圍在狼藉的陳設和包裹中休息的黃瑋崢;想想都有diǎn可笑,其實我們兩人不過都是一丘之貉罷了。今晚的爭吵讓我忘記跟他説一句話,而如今卻再也説不出口。沉浸的空氣漸漸迷糊了我的意識,沒多久困意便主導了一切。我又默默地談了口氣,閉上睡眼躲進有可能會比現(xiàn)實更美好的夢境。
感覺就像眨眼之間,屋外的飄雨聲驅散了沒有夢境的夜,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半坐而起。茶幾上熄滅的蠟燭已經(jīng)軟成一團蠟塊,房間里除了我外沒有別人,黃瑋崢趁我熟睡時不見了蹤影。屋子的卷閘門沒有上鎖,桌之上的鑰匙沒有被他拿走。我有些不放心,趕緊穿上衣服拿起槍,剛一開門,便被迎面的風夾帶著細雨吹打了一臉。
“媽的,真是該死的天氣?!蔽蚁騺聿幌矚g雨天,在危機爆發(fā)后更是如此。
黃瑋崢能去哪呢?這春冬之交的細雨説大不大説xiǎo不xiǎo,周圍也沒有看到太多路人。通常在這種陰暗的天氣到來時,人們更多會選擇待在家中。雖然安全區(qū)里不必擔心變異者的襲擊,但就像是已經(jīng)習慣了提心吊膽的生活一樣,末日余生的幸存者們更愿意在這種時候減少不必要的外出。
剛好在這時經(jīng)過兩個穿著雨衣巡邏的衛(wèi)兵,我拉住他們問道:“喂,兄弟,有沒有見過從萬向城來的那幾個人?”
“你説的是你那兩個朋友和萬向城的老狼嗎?他們去醫(yī)務室了,似乎市長也去了?!?br/>
衛(wèi)兵這么説,肯定是有什么大事。老狼這人似乎名聲在外,雖然我沒怎么聽説過這個人,但好像除了我以外,安全區(qū)的人都多多少少聽過他的事跡。話説回來,黃瑋崢到底是怎么想的,這種時候竟然不叫醒我。我謝過衛(wèi)兵后連忙往主樓的方向跑去,心中自然不忘埋怨黃瑋崢幾句。
來到主樓時,全身已經(jīng)濕透的我隨便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又趕緊跑向廖媛醫(yī)生的醫(yī)務室。還沒跑到醫(yī)務室,擁擠的人群已經(jīng)阻擋了我的去路。就好像大采購即將開始的商場一樣,通往醫(yī)務室的走道上人頭攢動,大家都好像想擠進去看個熱鬧。
然而背著槍的我既是偵察兵也是在青山“xiǎo有名氣”的另類。人們看到我后都立刻躲開,仿佛只要輕輕一碰我就會染上絕癥一般。然而我也已經(jīng)習慣了他們的態(tài)度,干脆借著這個“特權”大步流星的穿過了走廊。
“好,既然我們雙方都達成一致了,那么現(xiàn)在我就將hts89r的疫苗交給你們,希望貴安全區(qū)染病患者可以早日康復?!蔽覄偤米叩结t(yī)務室的門口,就見到老狼鄭重地將裝著疫苗的保險箱交給廖黛萍市長。
“首先感謝你們的援助,”就如同電影里面某兩個組織在進行某種神秘交易一樣,廖黛萍接過保險箱后交給身后的楊營長,此時她和在場的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她瞄了一眼我,隱約間我能感覺到她對我把資料交給黃瑋崢這一舉動的不滿,“當然這是一個有條件的援助。”
“剛才我們已經(jīng)進行了血液測試,我們也都親眼見證了疫苗的藥效。希望青山和萬向城以后能共同協(xié)作,早日研制出真正能治療變……喪尸病毒hts89的疫苗?!毖簻y試?難道黃瑋崢他們已經(jīng)趁我不在場的時候進行了血液測試?這么説來,那么我暫時可以不用擔心秘密被公之于眾了。
我暗自慶幸之余忽然感覺到從哪射來刺骨的目光,恍惚間我飄忽不定的目光正好和黃瑋崢如炬的眼神相撞。那眼神就好像在質問我是否對他有所隱瞞一般,硬生生逼迫我不由得退后幾步。
“疫苗的藥效毋庸置疑,至于今后的合作當然還是要看萬向城今后的行動。不過我必須強調的是,這一次也姑且算是為合作開了個好頭。”廖黛萍的話讓人感覺到幾分官腔,但那當仁不讓的氣勢絲毫沒有因為得到了萬向城的幫助而有所減弱。
“但愿如此?!蹦莻€叫老狼的男人雖然其貌不揚,看上去倒還算是一個善于談判的人,他禮貌地向廖黛萍diǎn頭道,“那么這次我們就算是交易順利結束了?!?br/>
老狼伸出右手,廖黛萍也爽快地和他握手道:“沒錯,你們打算什么時候啟程返回萬向城?”
“現(xiàn)在吧?!闭h到這,老狼瞥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黃瑋崢,“我們稍作休息后就出發(fā)?!?br/>
“今天天氣不好,”被人群環(huán)繞著的我突然插一句道,“要不要等天氣好了再出發(fā)?”
我説這話,并不是企圖讓黃瑋崢和張曉穎就此留在青山,而是擔心我們下一次見面時還能否像過去那樣稱兄道弟。黃瑋崢和張曉穎以及周圍的人都在此時把目光投向我這個不合群的異類身上。
大概過了兩三秒后,一直躲在廖媛醫(yī)生身旁的陳茉也忍不住用懇求的語氣聲援我道:“對啊,你們也不用那么急著走。今天下那么大的雨,回萬向城的路上一定很危險。而且……你們也不一定要回去……”
看到陳茉失落地低頭喃語,張曉穎微笑地走到她身邊,擁抱安慰她道:“沒事,我們只不過在不同的安全區(qū)罷了,大家以后還會見面的?!?br/>
還會見面……我一diǎn也不質疑張曉穎的這句話,可下次見面時我們還會像現(xiàn)在這樣惺惺相惜嗎?
“沒錯,歡迎你們到萬向來?!秉S瑋崢接過張曉穎的話,兩人默契的相互對視笑了笑。
三人就這樣在眾人的矚目下離開了醫(yī)務室,在與我擦肩而過的時候,黃瑋崢特意停下腳步,但他沒有看著我,而是直視前方低聲對我説了兩個字——保重。
再簡單不過的道別后,黃瑋崢跟上了張曉穎和老狼的腳步。在他們又走了五六步時,我深思熟慮后還是決定叫住他道:“牛!”他轉身平靜的看著我,“那個,很高心能見到你平安無事。今后你也要保重,一定要活下去。”
“嗯?!蔽医K于在此刻重新看見了黃瑋崢那久違而真誠的笑容。
黃瑋崢轉瞬即逝的笑和他們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對其他人而言,他們只不過是另外一個安全區(qū)的幸存者,甚至有可能是敵人,而當下對他們來説最值得關心的,莫過于那個可以治療亞種病毒的疫苗。
吵雜的人浪轉眼沸騰,但人群會刻意躲開我然后蜂擁涌進醫(yī)務室。他們爭先恐后地詢問醫(yī)生何時可以廣泛治療他們或者是親友的怪病。廖醫(yī)生和她的同事們立刻忙得不可開交。幸虧市長在場穩(wěn)定了人們的情緒。
她要求廖媛醫(yī)生盡快列出重癥患者的名單,今天優(yōu)先給病危者接種疫苗,同時依照疫苗樣本著手擴充培養(yǎng)新疫苗。雖然安全區(qū)里的物資略有匱乏,但在藥品方面,青山的儲備也較為充足,相信只要了解了樣本的配方,醫(yī)生們應該可以很快制出疫苗?,F(xiàn)場的秩序也在楊營長和衛(wèi)兵的維持下逐漸恢復正常。
為了不再受他人白眼,我打算盡快離開醫(yī)務室,可剛要動身便被人從身后拉住?!岸庞詈?,你跟我過來一下?!?br/>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廖媛醫(yī)生便帶著我走進醫(yī)務室旁的xiǎo房。這個沒有多大的房間里放滿了各類醫(yī)療檢查儀器和測試藥品的器皿工具。單是看這些陳設都不難猜到,這里是廖醫(yī)生她們的醫(yī)療實驗室。
在青山現(xiàn)在設立了兩個實驗室,一個是放有高分倍率電子顯微鏡等專業(yè)研究設備的無菌室一個則是我們現(xiàn)在所在的普通實驗室。無菌實驗室是在亞種病毒在安全區(qū)蔓延后設立的,偵察兵把那些過去遺留在第三中學臨時檢疫站的研究設備搬到了青山,然后人們再千辛萬苦在主樓的一個相對干凈的包廂里建造了個無菌房。之所以這么大費周章,就是為了能盡快研究出疫苗。相比之下,我們所在的這個實驗室就有些簡陋,更像是某個怪醫(yī)生的秘密閣樓,不過廖醫(yī)生突然帶我來這似乎并不是拿我做什么可怕的醫(yī)療實驗的,雖然她的表情也非常嚴肅,一diǎn也不像平時笑瞇瞇的胖醫(yī)生。
“怎么了?”
“你千萬不要注射那個疫苗?!绷捂戮娴?,“我不能保證你注射后會不會有事。”
雖然我也懷疑自己的身體狀況與其他感染的幸存者有所不同,但廖醫(yī)生親口對我這樣説,還是多多少少讓我有些吃驚。“你是説那疫苗有問題嗎?”
“不,疫苗的確有效。但是那是針對hts89r的疫苗,你之前出現(xiàn)的癥狀也和這個亞種病毒感染者的癥狀相似,但我對比過,你體內的物質和hts89r不一樣。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它會吞噬hts89r?!?br/>
“你的意思是我身體里其實早就有這個亞種病毒的抗體了?那我們豈不是可以不需要萬向城提供的疫苗了嗎?”
我正想提議去要回黃瑋崢得到的資料,廖媛馬上打斷我道:“你只説對一半。你體內應該是有類似抗體的物質存在,但它的殺傷力太強,在殺死病毒的同時也會殺死宿主?!?br/>
“除了我一外,其他人都無法使用嗎……”
“沒錯,但這不是重diǎn?!绷捂颅h(huán)顧四周,謹慎地低聲對我説道,“我覺得你説的那個秦嶸給你注射的藥物可能真的是治療喪尸病毒的抗體,因為它能殺死hts89r就説明對原始的hts89有效果?!?br/>
“那你快試試看有沒有用啊?!蔽遗d奮道。
“我做過幾次試驗,結果都和注射進hts89r感染者的一樣,宿主也會被殺死?!?br/>
被澆了一盆冷水的我抱怨道:“運氣真背,都到這一步了?!?br/>
“這也算是有所進展了,接下來我會再想想辦法。你如此相信我,把資料備份給我,我不會辜負你這份信任?!?br/>
“其他人知道了嗎?”
事實上,早在黃瑋崢回來前,我就已經(jīng)把劉禮承給我的資料交給了廖媛醫(yī)生,讓她能更好的研究我血液中的不明成分;畢竟給那些只會用這份資料作為勢力斗爭籌碼的領導人還不如把它直接交給那些真正把它用于研究,致力于解決危機的科研人員。沒錯,這就是我的計劃。既然青山和萬向城都想獨占這份資料,那我不如把它直接分享給雙方。
到了今天,劉禮承給的這份資料作為政治籌碼的意義已經(jīng)超過了它本身的科研價值。我在宣稱自己掌握這份資料的那天起就告訴過廖黛萍,這份資料只不過是一個前線應對xiǎo組的研究報告和相關資料數(shù)據(jù),只有在懂得如何運用它的人手里才能有價值。
可是廖黛萍似乎更在意這份資料會不會落入像萬向城這樣其他安全區(qū)的人手里,由此可見如果她得到了這份資料也會像她擔心別人得到資料時如何去對青山那樣去對付其他的安全區(qū)。所以我便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資料備份給了廖媛醫(yī)生,讓她獨自去研究。
“我不是答應過你嘛,現(xiàn)在就我知道這事,剛才的疫苗測試沒有用你的血液樣本,資料也安全的保管在我這,你放心好了?!绷捂滦Φ?。
“嗯。不過我等會就會告訴廖黛萍市長這件事?!?br/>
“哎?你不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嗎?”
“沒錯,但那是在只有一方擁有資料的前提下?,F(xiàn)在萬向城得到了資料,我擔心廖黛萍會想辦法把資料奪回來,這會加劇青山和萬向城的矛盾?!?br/>
“對,你説的有道理?!绷捂屡呐奈壹绨蛸潛P道,“沒想到你個xiǎo屁孩還這么有頭腦,一diǎn也不像個不學無術的不良少年嘛?!?br/>
“我本來就不是不良少年?!蔽曳瘩g道。
“開個玩笑。”正經(jīng)的談話時間似乎已經(jīng)結束了,廖媛又變回和藹的胖大姐笑道,“好啦好啦,你先讓我再抽diǎn血液樣本,然后再去找市長吧;之前的樣本快用完了?!?br/>
我原以為抽血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但醫(yī)務室里傳出有人暈倒的消息,廖媛醫(yī)生又急忙趕去處理,雖然沒耽擱太久但也浪費了不少時間;估計黃瑋崢他們應該已經(jīng)離開青山在去萬向城的路上了。
廖媛幫我抽完血后,我沒在醫(yī)務室做更多的逗留便準備去市長辦公室告訴失望的廖黛萍真相??墒莿傋叩揭话刖涂匆婈愜韵癖蝗似圬摿艘粯踊腥皇貜淖叩赖牧硪活^快步走來,看到我后立馬跑向我,但她又好像似乎在忌憚什么,偷偷向后瞥了一眼看不見其他人的走道,然后神秘而慌張地望著我,帶著哭腔低聲説道:“杜宇恒,快去找黃瑋崢他們?!?br/>
“發(fā)生什么事了?他們不是回萬向城了嗎?”
“是的,已經(jīng)走了大概半個多xiǎo時了?!?br/>
“那不就得了嗎,估計已經(jīng)到了。你不會這么快就想他了吧?!?br/>
我本還想再跟陳茉打兩個哈哈,誰知她突然拉低我,把嘴湊到我耳旁顫抖道:“有人要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