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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幾案上擺著兩杯清茶,裊裊茶香盤旋而上,被窗前的暖風一吹,散入錦屏深處。褚先生臨窗而坐,廣袖深衣,望著中庭的楊辰和宋雨晴,含笑道:“婕妤到底還是留下了她?!?br/>
上官婉兒低頭飲茶,說道:“明珠蒙塵,豈不可惜?!?br/>
褚先生轉眸望向上官婉兒,道:“她到底是初來,婕妤這么快便授予掌宮之位,難道不怕眾怨匯集,累殺了她?”
“先生別看這孩子平時錦繡文章,端得大家閨秀的模樣,其實辦起事來頗為狠辣凌厲。我殿里那些事,早已讓她整治干凈了?!鄙瞎偻駜旱恍?,道,“再說,這點風浪都承受不住,往后又如何能委以重任呢?”
褚先生含笑點點頭,道:“婕妤看得通透。如此說來,婕妤是要重用于她了?”
“她家底干凈,又是難得的聰明靈秀,斷沒有埋沒的道理?!鄙瞎偻駜赫f著,將手中茶杯放下,道:“今日來,其實是有一事想要拜托先生?!?br/>
“婕妤請說?!瘪蚁壬?。
上官婉兒從懷中掏出一疊信箋,由絲絳捆系著,輕輕放到桌上,推到褚先生面前,道:“請先生替我保管此物?!?br/>
褚先生面色一沉:“這是?”
上官婉兒嘆了口氣,道:“這是武承嗣生前與我通傳的書信?!?br/>
褚先生一驚,說道:“這等物件婕妤怎么還不銷毀?若讓人發(fā)現(xiàn)可就不好了!”
“我又何嘗不知道其中利害?只是,這東西現(xiàn)在還毀不得。”上官婉兒淡淡道,“眼下韋良娣已與武氏聯(lián)盟,武承嗣之子武延基風頭正盛。萬一將來武氏奪權,這些書信,或許還能救我一命。”她將那一疊信箋向前推了推,道,“放眼宮中,我信得過的也只有先生一人而已。將來我被囚于武氏,還請先生持此書信,救我于危難。”
褚先生微微一嘆,世人都道上官婕妤風光鼎盛,卻不知她竟還要為自己的性命擔憂。褚先生點點頭,道:“婕妤放心便是?!?br/>
墻角的木樨香爐內(nèi)燃著沉香,裊裊青煙升起,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飄蕩在鼻尖。褚先生手撫著茶杯,說道:“有句話我本不該問,可不問又無法安寢?!?br/>
“先生但說無妨?!鄙瞎偻駜旱馈?br/>
褚先生放下茶杯,似是仔細忖度一番,方才說道:“我聽說,神皇陛下有意誅殺來俊臣?”
上官婉兒看著她,眸光閃爍,微微點了點頭。
褚先生身子前傾,手撐在桌案上,啞聲問道:“當真?神皇陛下這次可是真心要革除酷吏佞臣了?”
上官婉兒低垂著眸子,道:“前日陛下曾召見過狄公,狄公進言,酷吏如來俊臣周興者,不除不足以固國本。陛下當時是點了頭的?!?br/>
褚先生緩緩坐回席上,雙拳緊握,指節(jié)泛出青白色:“如此說來,陛下是有平反冤案之心了?”
上官婉兒說道:“這些年來朝中積怨甚多,平反昭雪,已是勢在必行?!?br/>
“那么……前番因許敬宗、李義府讒言而獲罪的人,也可以恢復聲名了?”褚先生望著上官婉兒,目光灼灼。
褚先生口中所指,正是高宗一朝的名臣——褚遂良。
高宗永徽六年,褚遂良因反對高宗廢王皇后而立武皇后,被高宗貶為潭州都督;顯慶二年,調任桂州都督,旋又貶愛州刺史,終是愛州偏遠之地郁憤而死。死后二年,許敬宗、李義府誣奏褚遂良煽動長孫無忌謀反,高宗下詔削其官爵,其子褚彥甫、褚彥沖流放愛州,不久被亦殺。
褚先生名彥華,是褚遂良幼女,當時被寄養(yǎng)在長孫無忌府上,按律充入掖庭。后因詩文出眾,提為內(nèi)文學館掌書。從長安到洛陽,她在蟄伏于這皇宮之中,隱忍三十余年,為的就是有一天能親眼看到父親平反昭雪。
上官婉兒何嘗不明白她的心思?可其中復雜,遠非局外人可解。侍奉武則天這么多年,上官婉兒漸漸明白,世間根本就沒有什么所謂的圣明和正義,有的只是神皇陛下一人的喜怒。陛下高興了,即使是個奸人也能加官進爵,比如許敬宗、來俊臣;陛下不高興了,就算是當世頗具盛名的忠臣大賢也逃不出抄斬,身死名滅的命運,比如褚遂良,又比如她的祖父,上官儀。
上官婉兒望著褚先生,緩緩說道:“婉兒必會盡力而為。只是……先生還請再耐心些,這次不成,日后還會有機會的?!?br/>
“日后……”褚先生聽出了她話外之音,怔怔坐于席上,嘆道,“我已等了三十年。竟不知我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等到?!?br/>
圣歷二年,言官群諫,彈劾左御史中丞來俊臣謀逆等罪狀百余條。神皇陛下震怒,著大理寺和刑部會審。四月,大理寺上表,報來俊臣謀反之罪屬實,連同有大逆之罪十余條呈遞于龍書案上,陛下朱批御示:三日后問斬。
大周沿襲唐律,所有被判斬首之人都要收監(jiān),等到秋后定量用刑。如今圣旨批示即刻問斬來俊臣,足可見天威震怒。
四月十三,來俊臣被押往朱雀大街口用刑。那一日艷陽高照,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洛陽百姓傾城而出,仿佛過年一樣涌到刑場圍觀。隨著監(jiān)斬官一聲令下,劊子手手起刀落,來俊臣人頭落地。這個最善羅織嫁禍的酷吏寵臣,終就還是死在了自己最善于羅織的罪名之下。
“聽說那來俊臣人頭剛一落地,圍觀的百姓們便蜂擁而上,將他的尸體挖眼剝皮,連五臟六腑都掏了出來?!庇^風殿的長廊下,兩個宮人正低聲議論著。
“那豈不是連個全尸都沒落下?”
宮人一撇嘴,道:“聽說他手下判死的官員不計其數(shù),如此結果,也是報應?!?br/>
兩人的聲音緩緩消失在廊道盡頭。轉過彎的屋檐下,楊辰仰面望天,灼灼日光照得她雙眼發(fā)花。檐角銅鈴在春風吹拂下琳瑯作響,漫長的冬日過去后,春天終于來了??偹闶菫踉粕⒈M,等到一個艷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