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長，你說這英特網(wǎng)上——是叫英特網(wǎng)來著吧？真的早早就有那封郵件嗎？”士兵在雜貨店里休息了一會兒，踩著水靴再次踏上河堤巡邏。

    巡邏的任務無外乎是看看哪個地方的沙袋松了漏了，有沒有樹枝卡在沙袋間，會不會產(chǎn)生沙袋被撬開的危險。發(fā)現(xiàn)情況立即對危險地方查缺補漏，檢查到有危險的河堤段則要調(diào)沙袋啦加固。

    “擔子，這都上新聞了，你還懷疑啊？”回答他的是另一個士兵。

    “我就是納悶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們。就我們一個八人小隊，要是能從兩個月前開始抗沙袋，一人一天抗三十袋，我就不信長江那缺口還能沖垮咯！”叫擔子的士兵憤恨的說道。

    一人扛三十袋沙袋、打樁釘，兩個月下來就能堆出一萬五千只沙袋，每只防汛沙袋20~25公斤不等，最低也能堆出三十萬公斤的防洪工事。

    “你知道是在哪段沖垮么？”隊友問了他個致命的問題。

    三十萬公斤，折合六十萬斤的沙袋雖多，而且他們能搬得更多，但平攤在長江流域也就只是杯水車薪，沒有針對性加固的地方八個人根本無能為力。

    “回信問那人??！”擔子是從農(nóng)村里出來的，沒什么文化，腦子卻靈活得很。

    “你懂上英特網(wǎng)么，你有屁電子郵箱?！?br/>
    “別吵了，有郵箱也沒用?！彼麄冴犻L知道得比他們多，嘴上忍不住說了出來，“我在兩月前也收到過這封信，剛開始回信叫他不要造謠，后面接到長江潰堤的消息又回了幾次想問清楚狀況。不過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回過我的郵件?！?br/>
    “班長，你懂上英特網(wǎng)?。俊?br/>
    “營里的訓練要求，好歹我也是個半技術(shù)兵。”這事很多人都知道，不過他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跟其他人說。

    “班長，隊里不訓我們就訓你，你這是要升了的前兆啊！”果然，有人立刻口無遮攔。

    “放屁，你才生了……”

    他們排成整齊的隊伍說說笑笑的走了，卻不知道全世界都在尋找的預言者，其實就在他們剛才喝糖水的民房里！而且還多次在他們面前跑過去，那是個小小的、愛畫畫的、充滿了智慧的小孩，現(xiàn)在他正在為自己的沖動而感到煩惱。

    ——殺人說來簡單，可殺了人藏尸后卻是滿肚子擔憂，大概就是說的就是我這種情況吧。

    連預言信都上新聞了，能不擔憂嘛……

    ——還是打電話自首來得輕松……

    有時候他不禁這樣想到，與其害怕被別人找到還不如主動去承擔罪責。但困難就困難在，就算主動跟國家坦白從寬，也有很多事情無法解釋清楚。

    一逾數(shù)日。

    “還是打電話吧……”梨木喃喃道。

    于是來到了一樓叔叔的雜貨鋪，除了留個電視機在這供人觀看，用來通訊的電話也被搬到了墻壁邊的架子上，旁邊掛著寫有【解放軍免費使用】的銘牌。不過解放軍除了喝姜糖水，連煮雞蛋都是推搡了很久才會收下，奶奶說服他們的理由是：“我們家煮了這么多，自己吃肯定是吃不完的，你們不吃留著也會白白壞掉”。

    如此一來，解放軍倒是肚子餓得吃，肚子不餓也得吃了。

    可電話沒有保質(zhì)期一說，故而梨木沒見解放軍用過，他猜想：估計解放軍是打算給家里打電話報平安的，但又怕熱情的百姓不收錢吧。

    這么想著，梨木讓叔叔幫忙把架子上的電話拿下來。盡管叔叔今后會比他矮一個頭，不過現(xiàn)在的他就是伸手也摸不到老叔的肩膀。

    梨木當然不是打自首電話。

    今天是8月15日，距繪畫大獎賽截稿日已經(jīng)過了一星期，算起來結(jié)果大概已經(jīng)出來了吧。不過這種組織公布和反饋信息的系統(tǒng)一向很慢，想要得到消息最好還是自己動手去問。等待大獎賽回饋電話是種很傻的行為。

    嘟嘟嘟嘟……

    “你好，這里是全國青少年兒童暑假繪畫大獎賽咨詢電話，請問有什么可以幫助你的嗎？”電話一經(jīng)接通，一個文雅的女人聲音響起

    “您好，我是參加這次繪畫大賽的參賽者梨木，想咨詢一下作品【松鼠之夏】的獲獎情況?！崩婺鞠蛩f明了自己的姓名和作品的名字。

    “啊，就是那幅特大號的，還用畫框裝裱了的素描啊！有印象，有印象，那個真是小朋友你自己畫的嗎？”電話那邊的女士語氣顯得有些驚訝。

    全國寄來的作品很多，其中最大的就屬梨木那副用全開紙做的素描，為了使畫妥善送到目的地，還用畫框、木板和泡沫塑料包夾起來。此刻聽到那稚嫩的聲音提起【松鼠之夏】，她馬上就記起了關(guān)于這幅畫的事情。

    “是的，畫了六天，期間有**人來看過。”梨木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的話，將盧薇一家人都給算上了，強調(diào)自己有很多人證。

    “哇，小朋友真厲害，我記得資料上你才是小學二年級吧。”她覺得【松鼠之夏】畫得真的很好，讓人感受到一種莫名溫馨，所以一直都很關(guān)注這幅畫的資料和進展。

    “那個，您能先告訴我的得獎情況嗎？”梨木覺得這次多半是找對了人。

    “嗯，唔——這里情況有點復雜，并不是你畫得不好，實際上我認為你的作品是所有小朋友中畫得最好的……”面對梨木的問題，客服有點支吾起來，扯了一大堆話。

    “沒有獲獎是嗎？”梨木打斷到。

    “呃，其實你獲得了安慰獎?！笨头恼Z氣似乎很無奈。

    “請問你方便告訴我原因嗎？那復雜原因中的，不怎么復雜的那一點原因。”梨木很閑知道自己敗在了哪里。

    “……”聽到梨木問話的反應，客服沉默了。她意識到這個孩子和普通的孩子不同，至少在語言上和畫作上，他全都比普通孩子老練，思量良久后才說道：“檔案只有這幾個字【作品優(yōu)秀，但不符合主題意境，為讓作者再接再厲，特予安慰獎】?！?br/>
    “能告訴我一二三等獎的作品都畫的是什么嗎？”梨木急切地追問。

    “竹林里的熊貓、丹頂鶴和墨蝦……”客服數(shù)了三個很據(jù)中國特色的作品。

    梨木腦中不禁浮現(xiàn)出這些畫的樣子：一只熊貓在竹林里啃竹子，重點是竹林和熊貓；丹頂鶴單腳在濕地里站立，重點是優(yōu)雅的形態(tài)；墨蝦則是效仿了齊白石的作品。按照那幫老糊涂的審美觀點，這三幅畫雖然有些稚嫩，但卻很符合中國畫的意境。

    就好似……

    后世能在電視上播出的國產(chǎn)動畫作品，不是《飛天嗶豬俠》、《嗶嗶淘氣三千問》，就是《嗶羊羊與嗶太狼》。并非說《嗶羊羊與嗶太狼》這個作品不好，只是能上臺的全都是動物形象為主角的作品。血腥不能有、露白大腿的不能有、談戀愛的不能有，凡是對孩子“影響不好”的都不能有。

    梨木的猜想立刻就得到了證實。

    “其實他們說得也有些道理，你看，這次活動宗旨是【傳承書畫藝術(shù)，弘揚民族文化，彰顯藝術(shù)特色，體驗自我成長】主題是【我為祖國添色彩！】你畫的卻是兩人……唔，三人打游戲機的場景，連展出的機會都被剝奪了?！?br/>
    ——不對，即使印象再怎么不好，我展出的機會也不可能被剝奪？

    ——素描是他們允許投稿的題材之一，怎么可能連展出的機會都沒有！

    【組長，這次艾老師、畢老師、西老師的孫子孫女都參加了比賽，這可如何是好？】

    【那他們的作品肯定畫得不錯咯？有人指導自是差不到哪去，評斟酌一下分別評個前三吧?！?br/>
    【可是有一副畫比他們畫得好，如果拿上臺展示，我們說不定會遭人詬病……】

    【那就找個理由讓它無法展出！反正是幼年組比賽，艾老師、畢老師、西老師的孩子肯定是要上道的，這次也就是給孩子混個履歷，與其讓別的野路子占了不如讓賣他們個人情?！?br/>
    【那就……這樣吧?！?br/>
    仿佛有這么一個畫面呈現(xiàn)在眼前，梨木雙手緊握，突然在電話前狂笑道：“哈哈哈哈，我知道，我就知道會是這個結(jié)果！畫也要不回來了是吧？這特么的我要是再給你們投稿！我特么長的就是豬腦袋……！”

    “……”電話一頭陷入了沉默，不知道是在想該怎么回答，還是等這貌似癲狂的孩子發(fā)泄完畢，“小朋友，你聽我說，這次正巧是有——唔?！?br/>
    梨木在電話里聽到了開門聲，接電話的女客服不得不在關(guān)鍵的地方停住了，好似對進來的人有些忌諱。

    “我知道，不怪你，不怪你，是我太過激了，實在對不起——”梨木只是針對整個繪畫團體發(fā)火，并非對某個個人生氣，道歉之后繼續(xù)說道：“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希望你能幫我把【松鼠之夏】從他們手里拿回來，它是我有生以來的最得意之作，也飽含了我對她們的重要記憶。我怕——終有一天會因為時間過于久遠而忘記她們?！?br/>
    【松鼠之夏】對梨木來說不止是一件素描，它是一件藝術(shù)之作。因為投入抓住了那一瞬間的靈感而投入了大量的感情，這件作品已經(jīng)超出了他普通的繪畫水平，成為一件真正意義上的藝術(shù)品，在里面傾注的感情是用錢買不回來的。

    若非想要完成特殊任務，梨木才舍不得拿它投稿參賽，他寧可令做一件粗制濫造的作品去應付任務。然而就是這件自信滿滿的作品，卻連幼兒組的前三名都沒獲得，甚至還因為寓意不好而失去了應有的展覽權(quán)。

    “……我盡力?！?br/>
    “感激不盡?！钡玫剿拇饛屠婺旧晕参苛诵?，至少有人答應幫忙，盡管她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但對梨木來說也算是個安慰劑，“——那么，再見?！?br/>
    梨木掛斷電話，剛才的怒吼引來了叔叔狐疑的目光，只見小叔挑起了眉頭，向侄子問道：“乜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