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顧維盛怎么反對，怎么辯解，顧孟平還是隨著大宗老太爺顧榮長的馬車回了顧家。

    顧孟平嘴角全是苦澀。

    顧維盛看他的眼睛里全是恨意，沒有半點父子親情。這樣的家回去之后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他不回去不行。

    前幾日老和尚教過他，不論他將來是舉業(yè)還是種田，他都必須以西大房兒子的身份才能有一份出路。

    只要他想出人頭地，他就必須回到西大房。

    臨走前，老和尚讓他背《孟子》。

    ‘舜發(fā)于畎畝之中，傅說舉于版筑之間，膠鬲舉于魚鹽之中，管夷吾舉于士……人恒過，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慮，而后作?！?br/>
    大宗老太爺顧榮長捏了捏他的手，微微一笑，“癡兒莫怕，萬事有老太爺?！?br/>
    顧孟平應(yīng)聲點頭，嘴角挑了挑，而后快速垂下了眼簾。

    見他如此，大宗老太爺顧榮長心中也有了一絲憐惜。

    接他下山到底是對還是錯？

    僅看顧維盛那一番話，顯見得就是沒認他做兒子的。

    一想到顧孟平回到西大房后，必會受一番磨難。

    大宗老太爺顧榮長嘆了一聲。

    可是不接不行，顧家不能讓子弟真的出家?，F(xiàn)在的顧家正在風(fēng)頭浪尖上，稍有差池就是船翻人亡。

    顧維盛遺棄顧孟平已經(jīng)被人詬病了數(shù)年，甚至影響了他的舉業(yè)。

    如果一任顧孟平呆在楓林寺，只怕會影響在京中的東西府諸人。

    顧孟平坐著馬車越來越遠，站在山下送行的盈袖哭得肝腸寸斷。

    老和尚心中本是難過，見她哭成這樣，身子晃了幾晃。

    幸好被義凈扶住。

    “時運乖違，圣賢也有隱居；凌風(fēng)于上，草芥亦可傲世。”老和尚喃喃道。

    ……

    大宗老太爺顧榮長的馬車停在了西大房大門前，叮囑了顧維盛幾句，便由孫子攙扶著回了大宗。

    顧維愈和顧維成也跟著相繼告辭。

    等到幾人一走，顧維盛的臉立刻黑了下來。

    招手喚過侍立在一旁的西大房管家顧祥恩道：“這是五郎孟平，你領(lǐng)著去見主母吧。東府還有客人，我要去陪客?！闭f完這句話后，他看也不看顧孟平，揚長而去。

    管家顧祥恩是西大房的老人，當(dāng)年的事情他也是心知肚明，這時見到當(dāng)年那個被拋棄的庶長子又回到府里，眼中詫異。

    “五少爺請隨小人來。”顧祥恩臉上帶著笑，將他往謝氏居住的地方領(lǐng)去。

    顧孟平看了一眼管家顧祥恩，面色淡然地點點頭。

    顧祥恩心中一凜，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像是被看透了般。

    可是轉(zhuǎn)瞬間這種感覺卻又消失了。

    顧孟平一回來，其實論理是應(yīng)該去見老祖宗楊氏的，可是楊氏直接發(fā)話說他“出生克母，八字純陽，甫一出生便攪得闔府不寧”這樣的人她不愿意見。

    所以，顧祥恩便直接領(lǐng)著他往二門內(nèi)見謝氏。

    西府中，楊氏一人住在正院農(nóng)慶堂，謝氏和顧維盛住在東面的元如居中。

    農(nóng)慶堂西面的西夾閣住著顧維成夫婦二人。

    少一時，顧孟平隨著管家到了元如居外，而后由一個年長些的婆子領(lǐng)著進去。

    謝氏穿戴整齊地坐在元如居的上房中，等著顧孟平拜見。

    顧孟平嘆息一聲，不等婆子引見忙拜倒在地。

    “見過母親……”

    謝氏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舉起了手邊的茶盞，用手抿了抿蓋子。

    元如居上房里靜悄悄地，只能聽得見茶蓋碰撞碗身發(fā)出的撞擊聲。

    顧孟平就那么直挺挺地跪著。

    謝氏放下茶盞，輕輕地道：“這是自己的家，咱們自己人不必多禮，日后就要一個鍋里攪勺，還是隨便些好?！痹掚m是這樣說著，卻并不叫顧孟平起身。

    顧孟平心中苦笑，俯地又磕了一個頭。

    謝氏看著他的目光晦暗不明。

    她并不是嫉妒的人，當(dāng)年要遺棄顧孟平的決定也并不是她做的，是祖母楊氏以顧孟平‘八字純陽，刑克長輩’的名義丟棄。

    她身為孫媳婦，怎能違抗祖母的意志？

    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竟傳成了因為她嫉妒這才將顧孟平遺棄。

    和當(dāng)年的始作傭者竟然是沒有半點關(guān)系。

    早知道這樣，當(dāng)年她說什么也得攔一攔……

    謝氏的心煩燥極了。

    她在這里胡思亂想，卻苦了顧孟平，從一進上房他就跪在地上，雖然墊了軟墊，可是膝蓋卻漸漸有些痛了。

    幸好他在楓林寺里每天擔(dān)水割草打熬了身子骨，這才咬牙堅持下來。

    方才領(lǐng)顧孟平進來的婆子是謝氏的心腹之人，姓秋，人喚秋媽媽。

    見到顧孟平已經(jīng)跪了盞茶工夫，忙輕輕咳嗽一聲。

    得了她的提醒，謝氏這才醒覺，忙笑著喚顧孟平起身，“知道你要回來的消息，早幾日前家里就開始收拾了，正巧墨花院還空著，你就住在那里可好？”

    住在哪里都無所謂，顧孟平自然是點頭應(yīng)允。

    顧孟平只是來過西大房幾回，自然是不知道墨花院在何處。元如居是西大房占地面積最大的，甚至比主院農(nóng)慶堂都要大，這也是得益于謝氏的娘家之力。

    當(dāng)初謝氏與顧維盛成親之時，謝家的人過來相看時，便說元如居太小。

    后來顧家一咬牙，勸說旁邊幾戶同宗搬家，給了他們一筆安家費。

    這才有了現(xiàn)在的元如居。

    元如居里共有五個小院落，顧維盛和謝氏住在上房院。左院是嫡長子顧仲康的逸興院，右邊是嫡次子顧叔齊的榆林院，一處閑置的院子名叫綠竹院用以招待客人。而墨花院離上房院最遠，也最簡陋。

    若是從墨花院到上房來，僅僅走路便要一盞茶工夫。

    一想到每日晨昏定省之時，顧孟平就要比兩個嫡子多走一盞茶，領(lǐng)著顧孟平往墨花院走的秋媽媽便唏噓了起來。

    可她只是個下人，又是謝氏的心腹婆子，怎會對謝氏的決定有異議？

    謝氏說得極對，“這庶長子久居山中，只怕身上染上了什么不好的脾性，若是由著他和兩個哥兒接近，萬一帶壞了兩個哥兒怎么辦……其實我倒不是瞧不起他，畢竟是沒在府里呆過，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顧孟平卻是極喜歡墨花院。

    墨花院雖然偏僻卻極幽靜，正合了他的心意。而且院落較小，想必里面的仆婦婆子們也少。

    他在楓林寺里呆慣了，本就不太喜歡被人服侍。

    人越少，他越高興。

    秋媽媽一路領(lǐng)著他過來的，路上也曾細細地向他介紹過逸興院和榆林院，見到他并沒有因為墨花院偏小而生氣，不由暗自贊嘆。

    大家族里有庶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嫡庶有別這也是非常正常，可是她從來沒見過如此從容自若的庶子，竟是不爭不怒不喜不悲。

    想到這里，她倒不敢怠慢，向顧孟平介紹站在院門口的幾個人。

    當(dāng)先站著兩個容貌古板嚴厲的婆子，身后是兩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

    兩個小丫鬟臉帶稚嫩，舉止緊張。見到秋媽媽介紹到她們時局促不安，手腳都不知道如何安放。

    倒是兩個婆子曲了曲膝，喚了一聲，“秋媽媽。”

    秋媽媽正眼也不瞅她們一下，只是指著那兩個小丫鬟說道：“五少爺，這兩個是太太賞五少爺?shù)馁N身丫鬟，身量高些的叫新兒，身量低些的叫巧兒……太太說，這兩個五少爺先用著，若是覺得不合意只管尋了婆子換去。若是換不到合意，就在外面人牙子那里采買?！?br/>
    說罷，她唬著臉道：“五少爺在此，還不磕頭？”

    新兒和巧兒嚇了一大跳，立時跪下，口稱，“婢子見過五少爺?！?br/>
    顧孟平點了點頭，單手令她們起身。

    新兒和巧兒卻是不敢起身，拿眼睛直瞅秋媽媽。

    直到秋媽媽開口說話之后，她們才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而后又福了一福。

    顧孟平只覺得無趣至極。

    先是令他在上房跪了盞茶時間，現(xiàn)在又用一處偏僻的院子搪塞他，派來服侍他的丫鬟連基本的禮數(shù)都不懂。

    謝氏這個嫡母……

    肚量未名也太窄了些。

    可是轉(zhuǎn)念一想，顧孟平又替謝氏惋惜。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大家族里，有庶子庶女是常有的事情。若是沒有半點容人之量，只怕早晚也要被氣死。

    謝氏這樣待他，他并不生氣，畢竟他們倆人又不是親生母子。沒指望著讓她待如已出，只求大面上過得就行。

    丫鬟愚蠢就愚蠢罷！總比那聰明伶俐會勾引人的強百倍。

    想到這里，他臉上帶出笑容來。

    就在這時，他突聽到身后有人在喊他：“孟平？前面可是孟平嗎？我是少華，是少華啊?！?br/>
    顧孟平轉(zhuǎn)過頭，望向身后。

    卻見到由遠而近走過來三個少年，一個神采英拔，一個清新儒雅，一個高頭大馬，虎背熊腰。

    說話的是清新儒雅的少年，大宗的嫡重孫顧少華，是顧維德的獨生子。

    顧少華向前急走了兩步，眼中帶了真切和歡喜，“孟平，真的是你？昨日聽說你要回來，我還不敢相信，沒想到你居然真回來了？以后不走了吧？咱們可以一起上學(xué)了吧？”

    見到他近前，顧孟平的嘴角高高挑起，“少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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