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段,與魂燈最接近的夢境。
他合上眼,任神志湮沒在虛無縹緲中——熟悉的景,青山暮,落日沉,女人牽起孩子的手向淅河走。
“您要帶我去哪里?”是七年前的自己在說話,彼時,眼底還一片純澈。
“秋夫人,他們都說暮黎宮被圍死了,是真的嗎?”
女人握了握他的手,余暉沉落在匆忙的腳步中。走到一半,她忽然蹲下來,捧起他的小臉:“你先往前走,我在這里歇一歇?!?br/>
那時正值秋老虎,下過一場雨,晚上還帶著黏糊糊的水汽,悶,不透氣。
“我也歇歇。”小孩坐在她旁邊,白皙的小臉被熱浪蒸成粉色,“秋夫人,借扇子一用好嘛?”
女人低下頭,頭發(fā)亂糟糟地蓋住眉眼,看不清神情。她從袖中掏出一把白畫扇,順手遞給男孩。
男孩接到扇子時吃了一驚,這還是秋夫人第一次把扇子交到他手中。正扇得舒服,女人對他說:“穆離你先走?!?br/>
男孩當然說要等她一起走。
女人推了他一把,手勁不小,小孩撲進夜色里,踉踉蹌蹌地向前。忽又感覺什么不對,轉回身來沖她喊,“等您片刻又不礙事,走夜路,兩個人相扶持也好些吧?”
左手拿著白畫扇,另一手中,火把熏烤著夜色,他隱約看到了女人的臉。
“拿好畫扇,回到暮黎宮去。”
是命令的語氣。她像往常一樣瞪他,很兇,無半點他人口中的慈愛可言。
他便持著火把繼續(xù)走,聽得身后幽幽的嘆息聲:“都把扇子給你了?!边€不明白么。
都把扇子給你了......還不明白么?下句的這幾個字,秋夫人沒說出口。
沒出聲的話,到底是在問穆離,還是在問自己,竟彼此不知。
眼前的畫面里,漆黑中有微光,昏暗深沉,在迷茫中荒度了不知多久,天亮了起來,那孩子走了一夜天。
他涉過河灘,跋過大山,在沼澤里與水鬼搏斗過,路途中也曾被荊棘劃得遍體鱗傷。白衣破爛,俊俏的小臉也布滿泥塵的痕跡。
一如七年后的他自己。
就這樣走了好幾日。那時他小,輕功與瞬移術學不到位,從淅河走到暮黎宮所耗費的時間,比現(xiàn)在多三倍不止。
七年前,那個孩子單憑一只破水囊,靈力袋,還有數(shù)只不干不凈的果子與菇類,跌跌撞撞撐下來了——十幾日的風餐露宿。
男孩一掀袍子,坐在溪邊的石頭上,半只腳已浸入污泥中,倒來倒去玩兒,沙石黏在白皙的腳丫上,顯得格格不入。
向前看,似乎離暮黎宮不遠了。他吃力地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聽到有人聲在熙熙攘攘。
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他擠過去,聽幾人欷歔道,暮黎宮慘啊。
前幾日他們說,暮黎宮被圍堵了。
過幾日他們說,暮黎宮支離破碎了。
現(xiàn)在他們說,暮黎宮了無人煙,連那個秋夫人都回不來了。
喉頭梗塞,他很想接一句,他回來了。
可是回來面對什么呢?門可羅雀的冷清,千夫所指的罪孽……他開始害怕,他還不想登上這宮主之位,踏著那些人的鮮血,他還不想。
這才開始明白半個月前,秋夫人為何要棄他于不顧。
也許她根本沒打算回來。
不然為何要把白畫扇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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