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客棧，張夜書直奔北門而去。到了墻根之下，仍是馬不停蹄，向城樓上奔去。守城的兵丁們驚叫一聲：“是誰！”張夜書已從他們身旁掠過，登山城墻，抽出長劍，縱身一躍，在長劍與城墻上劃出一道明亮的火花之后，他已出了城。兵丁們只看見一道黑影與他們擦肩而過，隨后刮起一道微風(fēng)，輕拂了下他們的盔纓，然后城墻上突然火花四濺。怔了半晌，他們才反應(yīng)過來，有個人出城去了！

    既已明確李丞茂的目的地是漢中城，張夜書便不怕他能逃出自己的五指山。李丞茂走的甚是匆忙，必不會取道緩慢而且易受天氣影響的水路，而會選擇騎馬走陸路。張夜書rì夜兼程，先行趕到一處襄陽去漢中的必經(jīng)之地，易容成一個滿嘴胡子的壯士，在那兒守著。過了一天，李丞茂果然打這兒經(jīng)過。張夜書的易容術(shù)雖不是很高超，但他和李丞茂見面不多，而且李丞茂死也想不到自己被跟蹤了，所以就是面對面坐著，李丞茂也未必能認(rèn)出他來。之后幾天的跟蹤之旅，便輕松得多。

    二人是午時初到的漢中城。李丞茂徑直去了鸞來閣。

    李丞茂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張夜書則坐在斜對著他的角落里。這里張夜書可以無所顧忌地觀察李丞茂的一舉一動，卻不易引起李丞茂的注意。李丞茂點(diǎn)了滿滿一桌子的菜，足夠八個人吃，而且都不動筷子。張夜書知他是在等人。反觀自己的桌上，只有三樣小菜，一壺龍井，他余錢不多，能維持這待遇已是不易。張夜書憤憤不平地想，李丞茂這王八蛋，花起黑云寨的錢真是一點(diǎn)都不心疼！

    半個時辰之后，一個身著青步長衫的中年漢子匆匆走上樓來，徑直走到李丞茂的對面，一屁股坐了下來。張夜書頗感驚異，因?yàn)榇巳瞬皇莿e人，正是在閣樓上偷窺那兩個老者取錦盒的家仆。他坐下之后，二話不說便囫圇吞棗地吃了起來，李丞茂也是悶聲不響，只顧吃菜喝酒。未及，二人便將八人份的菜肴一掃而空。那中年漢子舒坦地打了個飽嗝，用袖子抹了抹嘴，腆著個肚子下樓去，李丞茂一聲不吭地跟著他。結(jié)了賬，兩人便到馬棚牽了馬，揚(yáng)長而去。

    張夜書聽馬啼聲自南向北，判斷他們是從北門出的城。北門外有共有兩條道，往西的那條通向臨洮，往北的則直通省城西安。張夜書向城門守衛(wèi)打聽，那衛(wèi)兵往北一指：“你說那兩個瘋子啊，他們在城中橫沖直撞，險些撞到了行人。小丁上前阻擋，叫他們下馬，他們非但置若罔聞，還狠狠抽了他一鞭，硬闖出城，然后急匆匆地往這條道走了?！闭f到“小丁”被打的時候，頗有幸災(zāi)樂禍之感，肯定和那“小丁”有私人恩怨。張夜書道聲：“謝了?！泵祚R加鞭向北趕。

    正行之際，四個錦衣玉袍的少年各騎一匹高頭大馬，一字排開，把一條道占得滿滿的，大呼小叫，迎面馳來。這四個人是拜把子的異姓兄弟，他們的大名在漢中府婦孺皆知。額頭寬闊的少年名喚秦英，乃是知府秦凡的兒子，因?yàn)槌隽嗣膽謨?nèi)，人稱“秦玄齡”。秦凡為官尚屬清正，但因是老來得子，未免患得患失，對這個獨(dú)子過于溺愛，疏于管教，以至于秦英自小便不學(xué)好，總跟一些膏腴子弟同流合污，長大后更是管束不住他。長臉的少年名喚佘居嚴(yán)，為人膽小如鼠，沒主見，人稱“蒲公英”；下巴渾圓的少年名喚蔣仁玉，好sè膽大臉皮厚，長得其丑無比，卻又自命風(fēng)流，見到美貌女子，總要千方百計弄上手，結(jié)果是敗多勝少，人稱“西門大官人”；最后一個油頭粉面的少年名喚花翎，原是個優(yōu)伶，后被一個縣官看上，他花言巧語，讓那縣官為他贖了身，現(xiàn)在衙門里當(dāng)師爺，為人yīn險狡詐，幫那縣官坑人無數(shù)，人稱“舌賽音”，他年紀(jì)比秦英、佘居言、蔣仁玉還大些，因貪他們?nèi)齻€都是官宦子弟，可以拂照他，便自愿做四弟。張夜書初來乍到，并不識得這幾個人，卻也知只有無所事事的貴公子，才有閑情逸致出來踏青，這些人都目中無人，斷不會給他讓道。他便放緩速度，行到路邊，想等他們過去后再趕路。豈料他不想多生是非，這四個愣頭青卻不識好歹，竟將馬頭一轉(zhuǎn)，將他連人帶馬圍了起來。

    張夜書道：“諸位阻我去路，意yù何為？”蔣仁玉像是在街上看耍猴一般，吆喝道：“你們都瞧一瞧，這人長得粗魯不堪，倒也會附庸風(fēng)雅，他背上那把琴還真是不錯。俗語有云，鮮花送美人，寶劍贈英雄。這么好的琴落在這么個粗人手里，就好比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誠為可惜。大嫂最歡喜撫琴了，月末便是她的生辰，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大哥，你干脆就費(fèi)些錢鈔，把這琴買下得了?！鼻赜⒄腴_口，身邊的花翎搶白道：“正是正是，往年大哥送玉石，大嫂嫌俗氣，送書畫，又說他假斯文。今年送一把好琴給大嫂，投其所好，諒她再無話說，大哥也省得再受那窩囊氣?！辟芫友缘溃骸八牡苷媸悄膲夭婚_提哪壺。大哥畏懼大嫂，是滿城皆知的事。這種事你我心知肚明就好了，何必說出來呢？”蔣仁玉道：“二哥，這便是你的不對了。大哥對大嫂禮讓三分，是因?yàn)榇蟾缣蹛鬯蹩膳c懼內(nèi)混為一談呢？”三個人說著哈哈大笑。秦英黑著臉道：“你們也別高興的太早。你們又不是廟里的和尚，遲早有成親的那一天，下場比愚兄還慘或未可知。就說二弟吧，聽聞他那未過門的妻子王小姐為人飛揚(yáng)跋扈，刁鉆任xìng，連王大人自己，都對這掌上明珠畏懼三分，恨不得快些將這顆燙手的山芋拋出去。鳳翔一帶的人，無不對王小姐耳熟能詳，退避三舍，所以王小姐及笄三年了，也沒人敢應(yīng)征。二弟與王小姐結(jié)親，可是為王大人闔府上下做了件大大的善事，功德無量啊?！?br/>
    這下輪到佘居言黑著臉了，不悅道：“你們說夠了沒有，忘了我們的正事了？”秦英拍拍額頭道：“是了是了，我?guī)缀醵纪诉@事了。這位兄臺，這琴能否轉(zhuǎn)手給我？”張夜書道：“不賣?！鼻赜⒌溃骸拔艺f兄臺，看你的樣子，也不富裕。留著此琴何用，難道能當(dāng)飯吃呀？這樣吧，我看這把琴做工還算jīng良，只要你肯出讓，我給你一百兩，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睆堃箷溃骸安毁u?！笔Y仁玉以為他嫌一白兩太少，提價道：“那我代我大哥再加一百兩?！鼻赜⒌溃骸斑?！是我想送琴給賤內(nèi)，怎好意思讓三弟破費(fèi)呢？”蔣仁玉道：“大哥，你我是自家兄弟，說這話可就見外了。兄臺，兩百兩買你一張破琴，還不夠么？”張夜書道：“不賣。你們讓開，我不想再說第四遍?！笔Y仁玉怒道：“你可知眼前的人是誰？他可是我們漢中府的青天秦老爺家的公子。秦公子買你的琴，是給你臉面！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張夜書道：“在下量淺，既不吃敬酒，更不吃罰酒?！被嵯朐谇赜⒚媲氨憩F(xiàn)一下，遂逞能道：“反了你還！”揚(yáng)起手中的馬鞭狠狠抽來。但是他的鞭還未抽到張夜書，自己的臉上反而先挨了一鞭，疼得從鞍上滾下，摔得灰頭土臉。緊接著啪啪啪響了三聲，秦英、佘居言、蔣仁玉見者有份，幾乎同時吃了一鞭，應(yīng)聲落馬。

    只見一名明眸皓齒，圓臉薄唇的少女坐在鞍上，一手倒提馬鞭，一手插腰，內(nèi)著粉衫，外罩云錦披風(fēng)，座下那匹馬sè若重棗，神駿非凡。張夜書向她作揖道：“多謝姑娘出手相助。”少女道：“你不必客氣。我最瞧不慣的便是此等仗勢欺人的草包?！?br/>
    蔣仁玉爬起來，哇哇大叫道：“臭婆娘，你說誰草包呢！居然還敢動手打……大大大哥，這姑娘的模樣可真俊哪！”秦英見了她，也早已呆若木雞，怔怔道：“我家娘子若有她一半漂亮，即使是天天讓我跪搓衣板我也心甘情愿吶?！彼F(xiàn)在的神情要是被夫人見著了，或許得跪上四五晚的搓衣板。少女聽他們言語輕薄，心下惱怒，揚(yáng)手又是兩鞭。蔣玉仁和秦英的臉上頓時皮開肉綻，疼得滿地打滾，哭爹喊娘。

    張夜書見少女還不解恨，又舉起了馬鞭，便攔阻道：“請姑娘手下留情?！鄙倥笫遣唤?，柳眉一揚(yáng)道：“他們欺負(fù)你，為何還要為他們求情？”張夜書道：“這幾人雖則對在下蠻橫無理，然而只是想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罪還不至死?！鄙倥溃骸鞍?，你這個人怎么這般不識好歹，我出手教訓(xùn)他們，還不是為你出氣？而且他們言語輕薄，對我無禮，不再抽他們幾鞭子，難消本姑娘的心頭之恨。你若識相，便即讓開，否則本姑娘連你一塊打?！睆堃箷溃骸暗灭埲颂幥茵埲?，姑娘還是罷手吧?！鄙倥溃骸澳氵@個人，怎跟頭驢一樣，脾氣這樣倔！”揚(yáng)鞭就向張夜書抽來。

    這一鞭她其實(shí)并未用力，只是想虛張聲勢，唬他一唬，好讓他知難而退。張夜書伸出兩指，夾住了鞭梢。少女臂上暗暗用力，想將馬鞭奪回，豈知非但未能如愿，反因用力過猛，一個踉蹌，墜下馬來。她索xìng棄了鞭子，昂首插腰道：“想不到你還是個深藏不露的練家子，是我眼拙，多管閑事了?！睆堃箷溃骸叭欢媚锬軌虺鍪窒嘀谙逻€是感激不盡?！鄙倥溃骸澳悴槐卣f好話，因?yàn)槟憔退阏f上一天的好話，姑nǎinǎi還是不會和你善罷甘休，因?yàn)槟闳敲伊?！”說著自馬鞍上取來一對短劍，上身筆直，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右腿朝前抬起，膝蓋微曲，腳尖向地，竟是華山派的“碧水紅塵劍”的起手式！

    張夜書道：“原來姑娘是華山派的?！鄙倥溃骸吧購U話。你不肯出招，就是想讓我先出招，那我可就當(dāng)仁不讓了?！睆堃箷溃骸斑@是什么邏輯！”她身體驀地旋轉(zhuǎn)半周，左劍橫削他的鎖骨，右劍隨后直刺而出。張夜書看著啞然失笑，她左手這一劍的目標(biāo)應(yīng)該是他的咽喉，因?yàn)樗硇螊尚?，所以向下偏了兩寸，乃是一招“風(fēng)荷蓮動”。但稍有點(diǎn)經(jīng)驗(yàn)的劍客，這時候都會將劍斜舉一點(diǎn)，削的仍是他的咽喉，而這少女則完全沒想到這一點(diǎn)，可見她還是個初出茅廬，江湖閱歷近乎于零的丫頭。張夜書在她的一招之中便看到三個破綻，但他并不急于將她擊敗，而是不慌不忙地在劍光中游走。一向聽說“碧水紅塵劍”源自一支樂府舞曲，每一招對應(yīng)著一段美妙絕倫的舞蹈，看人使這套劍招，就像看一場jīng彩的舞蹈，難得今rì有大飽眼福的機(jī)會，張夜書實(shí)在不想錯過。

    果然她一招一式使出來，翩若驚鴻，儀態(tài)萬方，宛如舞袖的宮娥，凌波的仙子。令人如癡如醉。

    少女使了十一招以后，突然重復(fù)用了招“雨燕還巢”。張夜書看得意猶未盡，不免有些惋惜，心道：“原來她還沒學(xué)全?！笨粗貜?fù)的招式便沒太多意思了，他瞅準(zhǔn)她一個破綻，劈手奪過一把短劍，在她眼前虛晃兩劍。少女見劍鋒幾乎貼著自己的粉臉劃過，以為臉已被他刮花，嚇得木立當(dāng)場。女孩子，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最愛惜自己的容貌。

    張夜書拿劍指著她的眉心道：“這下他們可以走了吧？”少女早已沒了不可一世的氣焰，忍氣吞聲道：“我的命c(diǎn)āo控在你的手上，自然你說什么便是什么了。你們幾個，還不快滾！”秦英等人還陶醉在美輪美奐的劍舞之中，聽到她的呵斥，才如夢初醒，向張夜書磕了個頭，屁滾尿流地攀上馬鞍。佘居言一緊張，手足無措，蹬了好幾下才爬上去。

    少女雙眸緊盯著劍尖，生怕他手抖，毀了自己如花的容貌，道：“他們已經(jīng)走了，現(xiàn)在你可以把劍拿開了吧？”張夜書收了劍，雙手托著，道：“得罪了?！鄙倥畡偳嬷虅?，雙劍忽然交剪削出。張夜書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一合，生生捏住一把短劍的劍尖，往前一送，斬下她一縷鬢發(fā)，戲謔道：“姑娘還太誠實(shí)了。下次記得，做壞事前一定不要咬嘴唇，不然就別做壞事，否則會送命的?！比缓笏砷_劍尖，一個起落便翻身坐在鞍上，夾馬便行。少女氣得只能干瞪眼。

    李丞茂兩人并未走遠(yuǎn)，天黑之前，張夜書在一個鎮(zhèn)上見到了他們。過了這個小鎮(zhèn)，再走便進(jìn)入秦嶺，山中多兇禽猛獸，兇險異常?，F(xiàn)在天sè將晚，二人多半是不想走夜路，打算在這兒歇息一晚，等天明再過秦嶺。張夜書在他們的隔壁租了間客房，以便就近監(jiān)視他們。

    五更時分，李丞茂和那漢子悄然溜出客房，從后院躍墻而出，朝西北掠去。他們自以為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渾然不知身后還有個人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半個時辰后，已進(jìn)入秦嶺的外圍。那漢子說道：“到了，少主就在前面?！?br/>
    張夜書不敢過分靠近，無聲無息地爬上一棵大樹，藏身在繁枝密葉之中。天將拂曉，林中濃霧未消，不遠(yuǎn)處有個筆挺立著，宛如一棵落葉松，頭戴紫金冠，身披深綠sè大氅，足登皂靴，身長六尺，虎背熊腰。那人背對著他，不知是何尊容。李丞茂和那漢子向那綠衣人納頭便拜，叫了聲少主人。

    綠衣人的聲音嘶啞刺耳，不洗耳靜聽，根本不知他說的是什么。他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口吻道：“事情辦得如何了？”李丞茂面露難sè，那漢子暗中瞥了他一眼，頗有幸災(zāi)樂禍的意思：“托主人和少主人的洪福，屬下僥幸得到蒼鷹之戒，正準(zhǔn)備將它獻(xiàn)給少主人?！?br/>
    張夜書心想：“他所說的蒼鷹之戒，不會就是那只錦盒里裝著的東西吧？”

    綠衣人的話語里洋溢著驚喜，道：“哦？如此說來本公子這一次并未白跑一趟了?！彼D(zhuǎn)了個身，但張夜書還是不知他是何模樣，因?yàn)樗樕洗髦恢磺嗝驸惭赖墓硎足~面具。催促道：“任堂主快說，它在哪兒？”任堂主反手抽出一把匕首，在左臂上劃開一道口子，手指伸到傷口里，剜出一枚金光閃閃的戒指，顧不得包扎傷口，掏出一塊絲帕托住，雙手承給綠衣人。這戒指不知是什么材料鍛造而成的，一滴血水都沒吸附在上面。綠衣人將戒指放到微弱的晨光之下，戒指登時發(fā)出耀目的光芒，更不可思議的是，地上出現(xiàn)了一個圖案，其形態(tài)儼然是一只振翅高飛，威風(fēng)凜凜的雄鷹。

    綠衣人將戒指納入懷中，道：“這蒼鷹之戒確實(shí)是真品。任堂主，這下你可是為了本門立下汗馬功勞了?！比翁弥鞯溃骸安桓遥@全拜主人和少主人領(lǐng)導(dǎo)有方?！鼻Т┤f穿馬屁不穿，沒人不喜歡聽溢美之辭。綠衣人也是人，所以他也概莫能外。他愉悅地從長袖里取出一只瓷瓶拋給任堂主：“父親素來賞罰分明，你立了大功，他自然不會虧待你。這一瓶‘四合jīng’你先飲下，不僅對你的傷勢大有裨益，你的功力也會jīng進(jìn)不少?！比翁弥飨渤鐾猓伍_瓶塞，一飲而盡，喝罷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為主人鞠躬盡瘁乃屬下的分內(nèi)之事，屬下不敢邀功請賞，只求有生之年能夠常伴主人左右?！本G衣人道：“難得你有此心?；氐娇倝?，我定會懇請父親，將解藥賜給你?！比翁弥鬟B磕三個響頭：“少主人的大恩大德，屬下永志不忘！”

    綠衣人道：“馬堂主，聽說你在黑云寨與易若虛稱兄道弟，成rì花天酒地，好不快活??！”李丞茂，不，應(yīng)該是馬堂主，汗涔涔道：“屬下不敢！那只不過是屬下騙取易若虛信任所做的權(quán)宜之計，實(shí)屬不得已而為之。屬下雖然身在黑云寨，與一幫賊人為伍，但對主人的忠心天地可鑒。只怕是有人對在下心存不滿，公報私仇，在少主人耳朵旁亂嚼舌根，望少主人明察秋毫。任堂主道：“馬耿純，你莫指桑罵槐，含血噴人！”馬耿純道：“我又沒說嚼舌根的是你任堂主，你如此激動，難道是做賊心虛？”綠衣人和稀泥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理應(yīng)同心協(xié)力才是！此事我們以后再談。馬堂主，說一說你都有什么收獲？”馬耿純道：“啟稟少主人，屬下明察暗訪，幾乎將貪狼山翻了個底朝天，別說是銀狐之佩了，就連半點(diǎn)與銀狐之佩有關(guān)的風(fēng)聲都未曾探得。屬下?lián)?，那傳聞有假，可能?dāng)年易羨峽并未將銀狐之佩交給易若虛，抑或是傳聞不假，但玉佩早已被人奪去，并未留在山寨內(nèi)。”綠衣人道：“你有把握？”馬耿純道：“這個，這也只是屬下的臆測。容主人和少主人再寬限一些時rì，屬下當(dāng)殫jīng竭力，假以時rì，必能查個水落石出?！本G衣人道：“大可不必了。父親有命，著你立即回總壇聽候調(diào)遣，黑云寨一事，他另有安排?！瘪R耿純驚恐萬狀道：“少主人！屬下自知辦事不力，罪該萬死。但還請主人和少主人看在屬下多年來一直忠心耿耿，勞心勞力的份上，再給屬下一次機(jī)會，屬下一定將功折罪，不會讓主人和少主人失望的?！本G衣人拂袖道：“你不必多言，父親他自有主張……是誰！”他話剛落音，只見濃霧中出現(xiàn)了九個黑影。這九個人的腳步聲都輕異常的輕，以至于到了十丈外，他才驚覺。那九個人暴露了行蹤以后，便按兵不動，不再前進(jìn)一步。張夜書也才發(fā)現(xiàn)這些人不久，初時還道是綠衣人的同伙，直到看到綠衣人也對這些不速之客的蒞臨大吃了一驚，才確定他們不是同黨。

    綠衣人道：“你們是什么人！”那九個人中的一人開口說道：“閣下已是將死之人，縱然知道我們是什么人又有何用？”綠衣人哼聲道：“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馬耿純繞道他的身后，突然一刀劈向他的后腦勺，綠衣人猛然驚覺，向右一閃，雖然沒被砍死，但背上還是被馬耿純砍了一刀。他疼得哼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張夜書作壁上觀，心道：“這人當(dāng)真是粗心大意。若遇到這種情形的人是我，首先便會懷疑手下里出了叛徒，搶在他們出手暗算之前先發(fā)制人?！?br/>
    綠衣人對馬耿純破口大罵：“馬耿純，你這忘恩負(fù)義的狗賊！當(dāng)年你落魄得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若不是我父親好心相救，你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你竟恩將仇報，勾結(jié)他人，背叛我父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么？”馬耿純一臉猙獰之sè，道：“什么‘好心相救’，我呸，說的比唱的好聽！你爹視我等為芻狗，若非要我為他賣命，他豈會救我？就拿這次來說吧，我在黑云寨中潛伏近五個年頭，天天做噩夢，擔(dān)心身份暴露，被易若虛他們亂刀砍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而你爹呢，見我沒利用價值了，便想卸磨殺驢。他才是真正的狼心狗肺呢！”綠衣人盛怒道：“住口！休得辱罵我父親！”馬耿純道：“我非但要罵得他體無完膚，有朝一rì，還要將他碎尸萬段呢。適才這一刀沒能送你上路，我便再送你一程。”

    馬耿純不愧是老江湖，一連幾刀，刀刀狠辣，不離綠衣人的要害。那綠衣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看似笨拙的身形卻靈活得如一條水底的游魚，雙掌飄飄忽忽，專攻馬耿純的下三路。他的掌法招式稀奇古怪，與中原各門各派的掌法大相徑庭，多半是師傳西域各派的。他的武功遠(yuǎn)在馬耿純之上，雖是受了傷，但短時間內(nèi)中氣仍舊充沛，馬耿純漸漸不支，敗象已露。勉強(qiáng)撐過了十招，馬耿純向那九人求助道：“銅大哥，小弟一腳已踏入鬼門關(guān)，你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

    此時旭rì東升，天比剛才亮了些，濃霧也逐漸散開，張夜書已勉強(qiáng)能夠看清那九個人，其中一個是他在霽月山莊見過的銅嘯北！其余的則都是陌生面孔。

    一個身若鐵塔的漢子，雙臂上套著對銅環(huán)，道：“暗中偷襲也就罷了，還要倚多為勝，也不怕被人恥笑！”竟是對馬耿純的死活漠不關(guān)心。一個手持雙槍，濃眉大眼，頗為俊朗的少年臉上更是堆滿了鄙夷之sè，道：“六哥說的是！若非任長老有命，我才懶得與你這等卑鄙無恥的小人為伍！”一個三十多歲，長眉鳳眼，玉面微須的書生，輕搖羽扇道：“你們此言差矣。行走江湖，不僅要比狠斗勇，更重要的是要懂得兵不厭詐。一個無腦的人武功再高，終究是個匹夫，登不上大雅之臺。二哥，小弟可有說錯？”站在他身旁的人，未攜帶兵刃，年過四十，一對三角眼jīng光四shè，面sè枯黃，留著一撇山羊胡，瞥了他一眼，卻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濃眉少年道：“三哥既然這么說，那助馬耿純一臂之力的重任，便交給你了！”玉面書生道：“走之前，長老讓我們唯大哥馬首是瞻，大哥不發(fā)話，誰也不得自作主張。且聽大師哥如何打算吧?！逼呷硕纪粋€人。那人年近不惑，劍眉星目，長臉薄唇，手持一把奇形怪狀的劍，那把劍長逾四尺，又窄又薄，沒有劍格。他對馬耿純的現(xiàn)在的處境無動于衷。白面書生縱然有心幫馬耿純，也不無能為力。

    馬耿純見指望不上了他們，只好求銅嘯北道：“銅大哥，你我兄弟一場，你總不能看著兄弟命在旦夕，而見死不救吧？”銅嘯北背手而立，悠然道：“賢弟你放一萬顆心，你我兄弟唇亡齒寒，你大難臨頭，愚兄豈有坐視不理的道理？”馬耿純道：“那你還等什么，等著給小弟收尸？”銅嘯北道：“馬老弟如此說便讓愚兄寒心了。這些小輩都恥于倚多為勝，愚兄做長輩的，怎能讓他們看笑話？但你我情同手足，愚兄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命喪他人之手，所以左右為難吶！這樣吧，我不上場，只從旁指點(diǎn)你，這樣愚兄既不算倚多為勝，又可以助你化險為夷?！瘪R耿純道：“那你快說，我該怎么做？”銅嘯北道：“你現(xiàn)在用刀柄撞他的氣海穴?！彼岏R耿純用刀柄撞擊綠衣人的氣海穴，故意賣個破綻，是為了示敵以弱，誘敵深入，綠衣人若是知難而退也就罷了，若是貿(mào)然進(jìn)攻便中了他的計，馬耿純使一招“風(fēng)馬蕭蕭”，便可以將綠衣人立斃當(dāng)場。

    馬耿純舉棋不定道：“銅大哥，你莫不是開玩笑吧！我現(xiàn)在若是用刀柄撞他的氣海穴，肋下必定空門大開，無異于送死啊?！便~嘯北道：“你照我的話做，露出肋下的破綻，你想他會不會用左掌打你？到時你再使出‘風(fēng)馬蕭蕭’，管教他一只手有來無回?！币幌捳f得馬耿純醍醐灌耳，但是高手相爭，機(jī)會稍縱即逝，他這么一猶豫，流失的良機(jī)便不會再有了，只能追悔莫及。銅嘯北道：“賢弟，你不是懷疑我吧？你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害死了你對我有何好處？”馬耿純和銅嘯北相識多年，對他知根知底，銅嘯北為人笑里藏刀，無情無義，剛才那一瞬間，馬耿純確實(shí)對他起疑了，但現(xiàn)在有求于他，卻是萬萬不可承認(rèn)，矢口否認(rèn)道：“怎么可能！只是怕是之心，人皆有之。這一招實(shí)在是太險了，小弟會膽怯畏縮，也是人之常情。不過現(xiàn)在小弟對銅大哥的奇思妙想已經(jīng)佩服得五體投地，決不會再有任何猶豫。銅大哥還有什么妙招，只管說來，小弟洗耳恭聽?！便~嘯北道：“有賢弟這句話愚兄便放心了。接下來賢弟可聽好了，先用‘魏公子借兵’，拿他的章門、天府二穴，后用‘漁火連江’，削他的左肋?！?br/>
    張夜書搖搖頭，心說綠衣人可要上當(dāng)了。

    綠衣人信以為真，右指彎曲成爪，往前一探，防止馬耿純拿他得章門穴和天府穴，豈料馬耿純是先削他左肋，五指險些被削斷。銅嘯北道：“‘chūn竹無聲’，利在西方?！本G衣人吃一塹長一智，銅嘯北讓馬耿純攻他的左邊，他偏偏反其道而行，將攻防的重心放在右手上，豈料馬耿純真是從他的左肩發(fā)起攻擊，由上而下，削出三刀，他避之不及，鶴氅上多了三條刀痕。

    任堂主眼見少主已是自身難保，便想要溜之大吉。然而他剛邁出兩步，那劍眉男子身形一閃，突然鬼魅般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一劍刺穿了他的咽喉。濃眉少年啐道：“背主忘義，死有余辜！”藏身在樹上的張夜書則是由衷贊嘆道：“好快的劍！”

    于此同時，那綠衣人也被馬耿純逼得無路可退。再一刀，馬耿純劈中了他的鬼首面具。馬耿純只覺虎口發(fā)麻，刀子險些震落。綠衣人也被他這一道勁力震得飛跌數(shù)尺，雙手撐地，跪在那里。馬耿純看了看手中的刀，刀口已崩了一塊，再看鬼首面具，上面卻連刀痕都沒留下。固定面具的絲帶卻松了，面具從他的臉上脫落，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張少女的臉。猙獰的面具、寬松鶴氅以及嘶啞的聲音都可以理解了，它們的存在，只是為了掩飾她女子的身份。這個少女，眉毛不是特別的修長，雙目不是特別的水靈，鼻子不是特別的筆挺，雙唇不是特別的圓潤，但這些平凡無奇的五官匯聚在同一張臉上，呈現(xiàn)出的卻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美。少女掙扎地站了起來，顯得甚是無力，但從她疲憊的雙眸里卻看不出一絲畏懼，有的只是怒火和藐視。

    馬耿純倒托長刀，一步步向她靠近，他的手顫抖了，心情錯綜復(fù)雜，難以言喻，說不出是是激動、興奮、委屈還是難過。他有種想要放聲痛哭一場的沖動，他被一個人木偶般地cāo控了二十余年，沒有zìyóu，沒有尊嚴(yán)，而此刻，那個人的女兒落在他手里，她的命，只在他一念之間。他汗流浹背，甚至有些口干舌燥，良久良久，才下定決心，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刀。張夜書的心中此刻疑云重重。蒼鷹之戒，銀狐之佩，這兩樣究竟是什么寶貝，竟引得各方勢力明爭暗斗，你爭我奪，不僅黑云寨、霽月山莊、銅嘯北等等牽涉其中，甚至于連易羨峽這等落拓不羈的大俠都不能置身事外。他想解開這個謎團(tuán)！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女，應(yīng)該知道不少，yù知詳情，應(yīng)該沒有比從她身上入手更簡單的法子了。所以他不能讓她成為馬耿純的刀下亡魂。馬耿純殺心已起，他不能再遲疑了！

    劍眉的中年首先察覺到張夜書的存在，道：“小心，有人偷襲！”長劍疾刺，打落了shè向馬耿純的一點(diǎn)寒星。而銅嘯北也聽風(fēng)辨位，發(fā)現(xiàn)了張夜書的藏身之處，一把珠算向樹上撒去。張夜書一個“死人提”從樹上垂直墜下，避過那雨點(diǎn)般打來的珠算，銅嘯北身上的珠算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隨手又是一把珠算向他擲來。張夜書捻指彈出三只瓷瓶，這些瓶子里裝滿了白sè的藥末，這時被珠算巨大的沖擊力震破，宛如雷管遇火爆炸，藥末四散開來，形成一片煙塵。

    張夜書翻身站定，壓著嗓門，模仿銅嘯北的聲音喊道：“有毒！”

    在場的人，都知道銅嘯北對毒藥頗有研究，聽見“銅嘯北”說這粉末有毒，都信以為真，忙摒住呼吸，爭先向迷霧外沖去。張夜書趁亂一把拎起昏倒在地的少女，夾在胳膊底下，向西發(fā)足狂奔。他在樹上時仔細(xì)觀察過，根據(jù)他的判斷，站在這個方向上的兩人，一人使弓，一人未攜帶兵刃，武功在九人之中，是比較低的。

    見張夜書朝他跑來，那使弓的反身嚷道：“想跑！”彎弓搭箭，一只羽箭破空向張夜書的心口shè來。張夜書掣劍在手，側(cè)身避過羽箭，甩出長劍，這動作一氣呵成，那人猝不及防，被長劍貫胸而入，釘在一根樹干上。那未攜帶兵刃的人飛身一掌，張夜書撒開鐵鏈，用“血煞掌”迎敵，兩掌相抵，那少年武功不高，被他一掌震口吐鮮血，飛了出去。不過張夜書沒想到這少年練的是毒砂掌，練這種武功的人每一rì都要堅持將雙手插入劇毒無比的砂土中達(dá)兩個時辰，雙手便自然而然地沾有劇毒，所以在對掌之時，他也就中了毒。張夜書封住了左臂的穴道，防止毒xìng蔓延。拔出長劍，發(fā)足狂奔。半個多時辰之后，將身后的人拉開已有一段路程。

    透過密葉繁枝，紅彤彤的朝陽好似一顆爛熟的柿子。十一月的清晨，叢林中的霧氣透著一股清寒，張夜書卻是汗流浹背。懷中的女子血流不止，鮮血滲入了他的衣裳，他的胸膛微微有些冰涼。他必須馬上幫她止血，多拖一刻，她便多一分xìng命之憂，而且他的左臂已變成淡紫sè，不及時治療，恐會殘廢。他的眼前，矗立著一片巍峨的群山，綿延十幾里，最高的幾座峰直插云霄。張夜書眉頭為之舒展，此山如此廣袤，想找一個藏身之處，應(yīng)該不難。

    他加緊步伐，又過了一炷香時間，才在半山腰上尋了滿意的藏身之所。那是個天然洞穴，洞口被濃密的青藤掩蓋住了，極難被發(fā)現(xiàn)，洞穴有仈jiǔ丈深，而且中途拐了個彎，在洞穴中生火，火光也不會傳到洞外去。

    張夜書先脫下袍子平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上面，托起她的下巴，喂她吃下一?！把猨īng丸”，這是他本門秘制的丸藥，有補(bǔ)血之效。跟著褪去她的綠sè大氅、藍(lán)sè的深衣，只見她的中衣已大半被鮮血染紅。張夜書給她翻了個身，馬耿純偷襲她時下了死力，背上這道傷口由琵琶骨向下延伸，足有六寸長。褪去中衣，她的上身便只剩下一件肚兜，張夜書的臉不覺地紅了，忙別過臉。然而轉(zhuǎn)念一想，他還得為她上藥包扎，別過臉看倒是什么也看不見，然而在她身上隨手亂摸，反而更加冒昧，再者說他已看過一眼，再別過臉，未免顯得虛偽做作。

    如此一想，張夜書便又回過頭，用水袋里僅存的一點(diǎn)水為她清洗傷口，撒上金瘡藥，然后割下她的中衣的袖子，撕扯成布條，將傷口包扎好。張夜書拾起鶴氅，正要替她蓋上，從袖子里掉落出了一件東西。那是一把腰刀，看形制似是漠北之物，再聯(lián)想到她的武功是傳自西域的，張夜書懷疑她是個韃靼人。牽涉到韃靼人，這件事便不僅僅是中原武林內(nèi)部的爭斗，變得更加錯綜復(fù)雜了。他將腰刀放回鶴氅的袖子里。在洞口附近撿拾些柴火，在她身旁生了一堆篝火。

    白天容易暴露行蹤，張夜書一整天都呆在洞中運(yùn)功療毒。好在中毒不深，下午便已將毒驅(qū)除干凈。太陽落山之后，他摸出去獵了一只山豬，給水袋灌滿了山泉?？玖艘恢回i腿填飽肚子。

    那少女昏睡至明rì未時，咬牙哼了一聲，悠悠轉(zhuǎn)醒。張夜書挪到她身前，道：“良藥苦口利于病，這種金瘡藥xìng烈，敷在傷口上疼痛難忍，效果卻也比一般的藥了數(shù)倍不止。姑娘忍耐個兩三rì就好了，先喝口水?！眲偞蜷_水袋的木頭塞子，啪的一聲脆響，左臉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吃了她一個耳刮子，火辣辣的疼。張夜書怔了怔，將木頭塞子塞了回去，把水袋放下道：“姑娘身體如此健旺，看來不必在下伺候?！闭f著背對著她，回坐到火堆旁烤肉。少女緊緊抱著胸前的衣物，問道：“是你救了我？適才……對不起?！蓖伦植簧跚宄?，這讓張夜書深信，她不是中原人。張夜書道：“不敢當(dāng)！吃點(diǎn)東西?！备钕乱粔K烤肉遞給她，見她不接，便將肉放在水袋上，提起烤肉，大步向洞外走。

    張夜書坐在洞口，囫圇吞棗地將烤肉吃光。盤膝坐了一個時辰，隔著青藤望去，rì影西斜，夜幕將至，西風(fēng)在密林山澗里呼嘯不止。

    走到洞穴深處，少女已披衣起身，肉也吃了，蹲坐在火堆旁烤火，抬手將他的袍子拋了過來。張夜書將袍子接住，披在身上。默然良久，少女說道：“你是什么人？為何救我？”張夜書道：“在下是什么人不重要，并且也不想救你。”少女道：“但你卻救了我，是何居心？”張夜書的手自她胸前如風(fēng)拂過，探囊取物般的從她的懷中摸出蒼鷹之戒，拈在指間，道：“想向姑娘請教幾件事情?！鄙倥瘸泽@又慍怒，道：“你問自問，搶我的東西做什么！”張夜書道：“此物原為霽月山莊所有，還不是姑娘偷來的？在下拿來，也不算搶?！鄙倥溃骸澳闶侨绾沃赖?！”張夜書道：“這你不須知道，姑娘只須乖乖回答在下幾個問題?！鄙倥湫Φ溃骸澳阌X得我會任你擺布么？你盡管嚴(yán)刑逼供好了，本姑娘若是吭一聲，便是烏龜王八蛋！”張夜書伸指點(diǎn)住了她的穴道，道：“姑娘想當(dāng)烏龜王八蛋，在下就成全你?！?br/>
    張夜書去了不多時，抓了一只幼鼠回來。那老鼠吱吱地叫個不絕，四肢亂爬，努力掙扎，想要逃脫，但尾巴被張夜書提著，再怎么掙扎都是徒勞無功。少女道：“你想做什么？”張夜書道：“在下聽說吃老鼠大補(bǔ)，所以不辭勞苦捕了一只來，給姑娘滋補(bǔ)一下，姑娘的傷好得也更快?！鄙倥p目圓瞪道：“你敢！”張夜書道：“你瞧我敢是不敢?！鞭糇∷膬扇?，松開她的牙關(guān)，提著幼鼠的尾巴在她的嘴邊晃悠，不時地讓幼鼠用前爪在嘴唇上抓幾下。少女已然駭?shù)没ㄈ菔è，淚眼yù滴。張夜書道：“姑娘若是不想吃這美味，便眨眼三下?！彼φＡ巳卵?，張夜書便把手松開，她立時破口大罵：“你個挨千刀的，竟敢用下這樣三濫的手段恐嚇本姑娘！你別有一天落在本姑娘手中，不然的話，本姑娘管教食你的肉，寢你的皮，再將你的幾根臭骨頭統(tǒng)統(tǒng)扔進(jìn)茅坑里，讓你下輩子也臭不可聞！”張夜書只管讓她罵個痛快。她見他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覺得沒意思，便不罵了。張夜書道：“罵完了？沒罵完便請繼續(xù)，罵得盡興點(diǎn)?！鄙倥溃骸拔乙娺^討錢討飯，但還沒見過像你這么沒皮沒連的，喜歡討打討罵！我才懶得罵呢，平白污了我的口。”張夜書道：“那就好?，F(xiàn)在姑娘可以說了，這枚戒指還有那‘銀狐之佩’有什么用？”少女道：“是為了一筆塵封已久的寶藏啦。我也是聽人說了，只要集齊蒼鷹之戒、銀狐之佩、黑龍之圭還有一件白狼之玦這四樣?xùn)|西，拼接在一起，經(jīng)rì光照shè，便能得到一張藏寶圖?！睆堃箷娺@戒指上有幾個槽榫，確實(shí)可以和其他東西拼接在起來，她所說的即便有假，那也是半真半假。少女又道：“我看你的武功馬馬虎虎還過得去。不如你和我一起尋找寶藏，事成之后，我將寶藏分你一些，保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也不枉來人世走一遭?！睆堃箷僖鈶?yīng)承道：“大丈夫立世，正該享盡榮華富貴，方不負(fù)了此生。在下樂意為姑娘驅(qū)馳馬前，不過姑娘要說話算話，找到寶藏，便分在下一杯羹?！毙睦飬s大是不屑，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榮華富貴，亦不過是過眼云煙，黃粱一夢。人生匆匆數(shù)十載，能夠平平淡淡，安安穩(wěn)穩(wěn)地度過一生，已是莫大的幸福。為了錢財，大動干戈，枉費(fèi)了xìng命，豈非癡愚？少女道：“本姑娘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以解開我的穴道了吧，這樣一直坐著，腿腳都該廢了！”張夜書解開她的穴道，說道：“昨rì圍堵姑娘的人是誰？”少女道：“想得到這只蒼鷹之戒的人多如牛毛，我可不知他們是何方神圣，不過我一定會查明他們的來路的。馬耿純這個叛徒，我饒不了他！”她這么一說，張夜書也就不好再問了。只要能跟著她，不怕不能將內(nèi)情慢慢套出來。少女要換藥了，張夜書不便再呆在洞穴里，便獨(dú)自一人走到洞口，盤膝坐定。他兩天兩夜不曾合眼，眼皮不禁沉重起來，昏昏yù睡。就在半睡半醒之際，忽見有幾點(diǎn)火光向這邊緩緩移動。宛如被潑了桶冷水，張夜書登時驚醒過來，返身跑入洞中。

    那少女慌忙拉上鶴氅遮羞，嗔怒道：“你明知我在換藥，不在外邊呆著，跑進(jìn)洞來做什么？”張夜書道：“他們來得好快，已快搜到這里了。我們得馬上離開，否則一旦他們形成包夾之勢，我們插翅難逃?！鄙倥溃骸凹戳钊绱?，你也該先支會我一聲，待我穿上了衣裳再進(jìn)來！你這種行徑，豈是正人君子所為？”張夜書道：“在下從不認(rèn)為自己正人君子?！闭f完轉(zhuǎn)身向洞口走去。

    待她穿戴整齊，走到洞口，那火光距此已不足一里地。她的紫金冠在逃命的時候掉了，拿樹枝做簪子，在頭頂簡易盤了個發(fā)髻。張夜書心說女子真是要美不要命的動物，都火燒眉毛了，還不忘打扮一番。

    少女道：“我的傷得很重，現(xiàn)在身上沒一絲氣力。你先背我一程，待我的傷勢略有起sè，便下地自己走?！睆堃箷溃骸肮媚锵挛缒且徽?，中氣十足，我的臉到現(xiàn)在還隱隱作疼。哪像是沒有力氣？”少女道：“你還是不是男人啊，這么小肚雞腸。我不就是輕輕打了你一巴掌么，至于一直耿耿于懷到現(xiàn)在么？況且你……那種情況下，再賢淑的姑娘也會惱羞成怒，何況我根本就不賢淑！”她落落大方的說。張夜書道：“你倒是實(shí)誠。上來吧！”她嘻笑一聲，剛跳到他的背上，忽然出手，點(diǎn)中他的肩井穴。原來要張夜書背她是假，趁他不備，點(diǎn)他的穴道才是真。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伸到張夜書的懷中，取回戒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這么笨，也想和我分享寶藏，白rì做夢吧你！以本姑娘的才智，略施小計，便能讓你死上一百回，不，一千回?？丛谀憔任乙幻姆萆?，你對本姑娘做出的種種不敬之舉，本姑娘就權(quán)當(dāng)沒發(fā)生，對你不予追究。好啦，我走了！”張夜書道：“什么‘不予追究’，姑娘說得好聽，你心里其實(shí)還是很恨在下的吧？我被你點(diǎn)了穴，被馬耿純那幫人見了，只能束手就擒，我起碼殺了他們一個伙伴，難道還有活路？即便僥幸未被他們撞見，這里荒郊野嶺的，在穴道解開之前，也難保不祭了虎狼的五臟廟?！鄙倥溃骸斑@應(yīng)該不是我該cāo心的，而是你該cāo心的，不是么？”張夜書道：“不錯?！鄙倥B皮道：“那就是了。是生是死，就看你個人的造化了。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