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康熙的話落下的,是空中不知何時開始飄起的雪點子。
一片一片的,細碎極了,晃晃悠悠落在人的頭發(fā)上,打在人的肩頭,最后化作一滴極細微的水珠,隱沒在衣裳中。
站在康熙身后的官員驟然聽聞皇上有心情同曹家姑娘開玩笑,心中本就感慨曹家圣寵,又聞得皇上口吻這般關(guān)切,不免個個開始暗自打量起曹玥。
這一打量,眼珠子就有些轉(zhuǎn)不動了,他們早知曹家有位小姐,只這位小姐被曹家當做稀世珍寶般藏在府中,素日江寧府但凡有誰家的夫人舉辦宴會,去的總是曹寅的夫人,曹小姐是連面兒也不曾露過。
故而他們也是這會兒才知,曹家小姐出落的竟是這般不俗。
曹玥當做沒察覺到眾人的打量,只清清冷冷的敷衍道:“皇上看錯了,不過是風撲了眼罷了?!?br/>
說罷,她蹲了蹲身子,不等康熙同意,徑自告退離去。
曹寅眼睜睜看著曹玥離開,又看著皇上的神情從剛剛的頗為愉悅,到現(xiàn)在的面無表情,嚇的噗通一聲跪在了腳下的石子路上:“皇上恕罪,奴才的妹妹被家人給寵壞了,不是有意冒犯皇上的?!?br/>
此時曹寅心中叫苦不迭,伴君如伴虎,帝王的顏面大過天,玥兒當著一眾官員的面下了皇上的面子,憑著皇上小心眼兒的性子,指不定這會兒心中想著如何處置她呢。
康熙也的確是被曹玥的做法給氣到了,他斂了眉梢,周身氣勢稍加擴散,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起來吧,朕還不至于跟一個女子計較,不過這曹姑娘在規(guī)矩上的確是欠缺了些。”
話鋒轉(zhuǎn)折的突然,曹寅剛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在雪花飄舞的天氣里,額角溢出了細細的冷汗:“皇上的意思是......”
康熙沒搭理他,喊了一聲梁九功:“去尋個嬤嬤給曹姑娘送去?!?br/>
佳人有些性子不是不行,對著他使性子,他權(quán)當是情趣了,可若是這樣的性子不改,等日后入了后宮,還有的她吃苦頭的時候。
趁著還在宮外,多磨一磨她的性子也好。
梁九功領(lǐng)命而去,康熙回頭看了眾官員一眼,抬步就走:“你們都退下吧?!?br/>
眾官員面面相覷,而后拱手恭送:“恭送皇上?!?br/>
待看不到康熙的身影時,江寧知府笑瞇瞇的上前碰了碰曹寅的肩膀,意有所指道:“曹大人這運道可真好,有了令妹在,曹家前途無量,家族抬旗指日可待,屆時曹大人可別忘了提攜提攜咱們這些同僚啊?!?br/>
曹寅抽出擱在袖口的帕子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干笑了兩聲:“羅大人說笑了,說笑了?!?br/>
梁九功的辦事效率很高,康熙才吩咐過,不過半個時辰,他就領(lǐng)著此次從乾清宮選出來的隨行嬤嬤中挑了個話少穩(wěn)重的帶到了西苑。
還未踏進西苑,一陣嘈雜的琴聲就傳了出來。能在西苑彈琴的,也就只有曹姑娘了。
梁九功雖然不會彈琴,可皇上會啊,伺候在皇上身邊,即便不會彈琴,好壞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昨日在桃林中的琴聲悠揚沉靜,此刻的琴聲卻與昨日的大相徑庭,用不成曲調(diào)來形容,是半點兒都不過分,可見彈琴之人心情極差。
只在西苑外稍作停頓后,梁九功就帶著人踏進了西苑。
西苑里的下人都知道梁九功是皇上的心腹,故而沒一個人敢攔著,也不敢在梁九功的眼皮子底下?lián)屧谒媲斑M去通報,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梁九功和一個上了年紀的嬤嬤在姑娘的房門外敲了兩下。
沒等到里面叫進的聲音,梁九功也不惱,自在門外揚聲將康熙的吩咐交代了一遍。
話落的那一瞬間,琴聲驟然停頓了下,而后像是若無其事般,繼續(xù)撥弄著琴弦。
這樣大氣性又清冷的女子,整個后宮都找不出一個來。
梁九功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女子,沒見著人的面兒也就罷了,竟是連一聲回復也謝恩都沒聽到。
可他又不能強硬的闖進去逼迫曹姑娘跪地謝恩,只能遞給了教導嬤嬤一個眼神,自個兒回東院復命去了。
屋里,嘈雜的琴聲還在繼續(xù),只是卻并非曹玥在彈琴,而是安凝坐在焦尾前,胡亂的彈著,曹玥正悠然的坐在一旁翻看著孫子兵法。
安凝彈了好一會兒,實在受不了自己制造出來的噪音,于是往曹玥那邊斜了下身子,小聲道:“姑娘,奴婢還要彈多久啊,您聽著就不覺難受嗎?”
曹玥翻了頁兵書,輕笑道:“若是受不住了,就停下吧。”
反正該聽到的人已經(jīng)聽到了。
安凝松了口氣,卻沒第一時間停下,而是借著琴聲遮掩,又悄聲問道:“姑娘,您這般對皇上,可是書中說的欲擒故縱?”
“你又知道了?!辈塬h合上書,無奈的瞥了安凝一眼:“不過你這么說,倒也不錯?!?br/>
安凝聞言,擰了下眉毛,擔憂道:“奴婢不是懷疑姑娘,只是皇上畢竟是皇上,奴婢擔心您對皇上如此疏離,恐皇上會心中不悅?!?br/>
畢竟沒有哪個人是不愛面子的,皇上尤甚。
曹玥起身走到安凝身前,彎腰勾了下琴弦,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放心吧,若是皇上知道了我對皇上疏離的原因,恐怕皇上心中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不悅呢?!?br/>
他的后宮嬪妃都是為了家族地位,為了誕下阿哥延續(xù)家族與愛新覺羅氏的聯(lián)系才進宮的,其本身就牽連了重重利益。
若是此時突然出現(xiàn)一位容貌不俗又頗具才情的佳人,不為名利,只為了他這個人,甚至不希望他是帝王的身份,只希望他是以為普通平凡的公子,他應該會感動的吧。
安凝恍然大悟,然后扭頭看了眼門外:“那門外的嬤嬤,姑娘可要叫她進來?”
曹玥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叫進來罷。”
她自認在自己有心時,規(guī)矩不會叫人挑出任何毛病,可那并不包括宮廷禮儀,這嬤嬤送來的倒是時候。
于是教導嬤嬤在房門外站了兩刻鐘有余,才見房門從里面打開。
曹玥理了理身上的月白色滾了風毛邊兒的交襟小襖,從琴前緩緩站起,頷首道:“是我失禮,勞嬤嬤在外久候了?!?br/>
教導嬤嬤在來的路上聽梁九功說了兩句這姑娘的性子,在知道這姑娘連皇上都敢甩臉子的時候,自己就知道這姑娘不是個好性兒的,因此哪怕她在門外等了兩刻鐘,心中有所不滿,也不敢表現(xiàn)出來。
進來后看見這姑娘的第一眼,教導嬤嬤更是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
她沉浸在宮中多年,見慣了美人兒,哪怕是有著后宮第一美人之稱的衛(wèi)庶妃,也比不得眼前這位曹姑娘,討好尚且來不及,又怎會擺臉子呢。
教導嬤嬤連道不敢:“老奴是奉皇上旨意,前來教導姑娘禮儀的,不知姑娘眼下是否方便,咱們這便開始?”
曹玥再次頷首,教導嬤嬤就開始一點一點的教著規(guī)矩。
不知是不是梁九功提早吩咐過,教導嬤嬤頭一個教的,就是在面對皇上時,如何行禮請安,如何跪安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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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此行南巡,時間安排的很是緊湊,昨日能空出時間出去散心一日已是難得,今日遣散了請安的官員后,就帶著侍衛(wèi)出了曹府,直到在外用過晚膳才回來。
一回到東院,便見孫氏一身誥命服,姿態(tài)規(guī)整的站在院外,衣裳略有些濕潤,一看就知等了不少時候。
孫氏遠遠兒的見康熙回來,一點兒不含糊的跪在地上請安:“老奴給皇上請安,皇上圣安?!?br/>
此情此景,叫康熙不免想起了二十幾年前,那時他還不是九五之尊,只是皇阿瑪膝下一個不受重視的阿哥,住在阿哥所時,身邊大多奴才因為額娘和自己不受寵,對他多有怠慢,唯有奶嬤嬤孫氏對他極好,噓寒問暖。
他每次從尚書房下學回來的時候,總能在阿哥所外看到孫氏迎他回來的身影,這點子溫情,他只在孫氏的身上體會到過。
后來他登基為帝,站在門外恭迎他的人不計其數(shù),他心中卻再沒了當年在阿哥所時的動容。
思緒回籠,康熙兩步上前,親自彎腰扶起孫氏,甚至在摸到孫氏冰涼的衣裳時,還吩咐人給孫氏添了個手爐:“天寒地凍的,嬤嬤怎么站在外面?!?br/>
他不覺得梁九功會沒眼色到不把人請進去等。
孫氏眼含熱淚,一臉受寵若驚:“老奴只是想等皇上回來?!?br/>
她是刻意等在這里的,為的就是勾起皇上內(nèi)心深處的一點舊情,那她接下來要辦的事,就會容易許多。
康熙還不知孫氏心中盤算,把人帶進暖閣后,給孫氏賜了座,叫人上了熱茶。
孫氏卻沒依言就座,而是再次跪地行了大禮,額頭觸地:“皇上,老奴今日來,是為了老奴那個不省心的女兒請罪的。雖然皇上不曾怪罪,但老奴卻不能當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br/>
康熙原本就沒怎么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何況他也叫人送了教導嬤嬤過去,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他掃了眼梁九功,見梁九功把人扶起來在椅子上坐好后,溫聲道:“朕不是說過了,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嬤嬤何必為了這件小事勞累的跑一趟呢?!?br/>
話落,孫氏神情略顯為難,康熙便知孫氏此番前來,應當另有事相求:“嬤嬤有話直言就是。”
“是。”孫氏訕笑了下,猶豫了許久,第三次起身跪了下來,咬著牙閉著眼睛道:“老奴確實有一事想求皇上恩典,老奴想求皇上為小女賜婚?!?br/>
唰的一下,康熙送到唇邊的茶盞頓住,笑意漸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