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谷渾騎兵來得快，去的也快。

    似乎才剛剛聽到撤兵的命令，他們就像一陣龍卷風(fēng)一樣退出了周軍的車陣，然后在距離周軍陣前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只是先前下令進攻的那名百夫長，已經(jīng)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他感覺到這支周朝的軍隊戰(zhàn)斗力十分強悍，似乎并不是普通的敵人。

    一個手下湊了過來，在百夫長耳邊輕聲問到：“日音統(tǒng)領(lǐng)，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那個被叫做日音的吐谷渾百夫長回過頭來，面色凝重地看著自己的手下。

    “這些周朝的士兵都是好手，恐怕沒那么容易對付，再加上他們有車陣作掩護，我們?nèi)耸植蛔悖茈y沖進去。你，趕快派人到中軍去，把消息報告給貢齊多統(tǒng)領(lǐng)，讓他們加快速度，盡量趕在周朝人過河之前趕來與我們匯合，一起把周朝人留下來！”

    “是！”

    那手下拱了拱手，飛快一拉馬韁，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另一邊，柴宗訓(xùn)等人也正在清點第一戰(zhàn)的損失。

    索性吐谷渾人的先鋒兵力不足，并沒有能沖破車陣，所以第一仗周軍這邊沒有太大傷亡，只有幾個倒霉的家伙被吐谷渾人的流矢射中要害，不幸殞命。

    但形勢依然不容樂觀，因為吐谷渾人的大軍就在后面，只要等他們的大軍趕來，周軍面對的就是幾倍于己方的敵軍沖陣。

    到時候靠著那區(qū)區(qū)幾十輛馬車和板車組成的車陣，根本就不可能抵擋住吐谷渾人的沖擊。

    李筠和李重進二人正在這時候抓緊時間，命令手下的士兵們趕快挖陷馬坑，并到處撒上扎馬釘。陷馬坑、扎馬釘再加上強弩，是中原的步兵對付草原騎兵的三大利器，一般中原的軍隊和草原的軍隊作戰(zhàn)，這三樣?xùn)|西是對敵人馬陣的主力，并且能給敵軍的騎兵帶來巨大的損傷。

    柴宗訓(xùn)之前為了迷惑吐谷渾人，并沒有命令士兵提前準備，但現(xiàn)在雙方既然已經(jīng)交戰(zhàn)一輪了，就可以不用再顧忌被敵人看出破綻了。

    周朝軍隊的備戰(zhàn)舉動，當然也沒有逃過吐谷渾人的眼睛。

    那名百夫長是金帳禁軍麾下的一名將官，作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他看到周軍正在拼命地挖坑，立刻就明白了他們要干什么，于是連忙對手下的騎兵們吩咐：

    “別讓周軍有機會挖好陷馬坑，所有人聽我命令，輪流到周軍陣前以飛矢擾敵！”

    飛矢就是在告訴奔跑的馬背上射出箭矢，這一招需要人和馬的極度默契，一般情況下只有生長在馬背上的草原人才能做到。

    日后蒙古人縱橫歐亞大陸，將世界各國的精銳兵種打的落花流水，靠的就是這一招在馬背上邊射邊走的戰(zhàn)術(shù)，蒙古人將其稱為“曼古歹”。

    曼古歹雖然是蒙古人發(fā)揚光大，但卻并非蒙古人發(fā)明的，事實上，早在幾百年前的匈奴軍隊中，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這樣的戰(zhàn)術(shù)了。

    而吐谷渾人身為馬背上的民族，當然也不會落下老祖宗的拿手絕活，他們或許不像蒙古人那么訓(xùn)練有素，甚至可以去鍛煉“曼古歹”的戰(zhàn)術(shù)，但他們在馬背上射箭的功夫，卻也不是一般的厲害。

    于是剛剛才收攏的吐谷渾騎兵又被放了出來，這次他們學(xué)聰明了，并不靠近周軍的陣地，只是在車陣的外圍駕著馬匹飛馳而過，一不小心就突然射出一支冷箭，專門盯準了正在挖坑的周軍士兵射擊！

    一時間，周軍陣腳大亂，不少士兵都被吐谷渾人歹毒的飛矢所傷，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媽的！”站在軍營中的李重進看到這一幕，頓時氣得狠狠錘了一下手心，朝柴宗訓(xùn)請戰(zhàn)到：“陛下，請讓末將率領(lǐng)騎兵出擊，把那些囂張的吐谷渾人全都給滅了！”

    “不急！”柴宗訓(xùn)倒是很沉得住氣，完全不像一個六歲的孩童，輕言絮語的對李重進說到：“吐谷渾人這么做，就是想讓我們沉不住氣，然后出營去跟他們硬拼，我們?nèi)耸植蛔?，馬匹也不足，不是吐谷渾人的對手，忍！”

    “要忍到什么時候？”李重進恨恨地拍了拍自己胯下的馬頭。

    柴宗訓(xùn)抿抿嘴唇，回到：“忍到無需再忍的時候！”

    另一邊的李筠突然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抹難以掩飾的驚異。

    吐谷渾人的飛矢給周軍帶來了大量的傷亡，但周軍也沒有閑著，不少弩手強行鉆入了車陣之中，憑借著馬車和板車的阻隔，與呼嘯而過的吐谷渾騎兵相互對射，另外一些持盾的士兵，也迅速沖到挖坑的士兵身旁，幫他們架起了盾牌。

    雙方你來我往，一直都在不停的試探，卻又相互保持著克制，始終沒有再一次進入短兵相接的狀態(tài)。

    但這樣的局勢，對周軍無疑是不利的。

    因為沒過多久，柴宗訓(xùn)等人就聽到耳邊響起了轟隆隆的馬蹄聲，這聲音比剛才吐谷渾人的先鋒軍到來的時候更加震耳欲聾，似乎連地上的碎石都感受到了巨大的震蕩，開始在草皮上不停地跳動。

    吐谷渾人的主力大軍，來了！

    柴宗訓(xùn)眼神劇烈的收縮了一下，看著遠方黑壓壓的一片猶如烏云般席卷而至的大軍，終于忍不住對李重進二人吩咐到：

    “命令軍士們退回來，后面的加快速度過河！”

    “是！”李筠二人領(lǐng)命而去，一個到前方整肅軍隊，另一個則開始在后面催促過河的進度。

    片刻之后，吐谷渾人的大軍鋪天蓋地般涌來。

    雖然只有八千多人，但是因為這八千多吐谷渾士兵全是騎兵，因此看上去占據(jù)了視野中極大地一塊面積，柴宗訓(xùn)甚至有一種洶涌的河流將自己這塊巨石給包圍的感覺，那種孤獨和無助，一瞬間就能壓垮意志軟弱者的心房。

    但幸好柴宗訓(xùn)并不是個意志軟弱的人。

    他的目光一直在吐谷渾人的軍隊中游移，試圖找出那個從宋朝來的使者。

    但很可惜，那個使者似乎躲在隊伍的中央，和吐谷渾人的軍官待在一起，柴宗訓(xùn)并沒有看到他的蹤跡。

    可是吐谷渾來了援兵之后，士氣大振，稍微停頓了一下，就開始朝著周軍發(fā)動了大規(guī)模的進攻！

    “殺呀~”

    漫山遍野的喊殺聲從吐谷渾人的軍隊中響起，無數(shù)的吐谷渾騎兵，駕著他們強壯的戰(zhàn)馬，義無反顧的沖向了周軍的陣地，雖然前方有車陣擋路，有強弩當頭，還有陷馬坑、扎馬釘，每一樣都在威脅著這些吐谷渾騎兵的性命，但他們卻仿佛一股滾滾的洪流，以勢不可擋的姿勢毅然切入了周軍的陣地之中。

    “穩(wěn)住！穩(wěn)?。　?br/>
    周軍的將官們在拼命的吶喊，這個時候，如果有誰心生懼意，那就一定會露出破綻，在戰(zhàn)場之上，能活下來的，往往都是不怕死的人！

    而幸運的是，跟隨者李筠、李重進二人來到西域的將士，都是百戰(zhàn)不殆的老兵，他們決不缺乏不怕死的精神，即使在面對吐谷渾人如潮水般的沖擊時，依然能夠穩(wěn)穩(wěn)地握住手中的刀槍，用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吐谷渾人的動靜。

    近了，越來越近了！

    吐谷渾騎兵已經(jīng)沖入了強弩可以覆蓋的范圍，只聽無數(shù)聲怒吼從周軍的陣營中猛地宣泄出來：

    “弩箭發(fā)射！”

    如蝗蟲般覆蓋天際的一幕再現(xiàn)，數(shù)不清的弩箭遮擋住了天空的光亮，吐谷渾人的隊伍中，突然齊刷刷的倒下了一大片人馬，這些人馬又牽連到了旁邊的騎士，于是一時間人仰馬翻，哀嚎聲絡(luò)繹不絕。

    可是這是在戰(zhàn)場上，戰(zhàn)場上開弓沒有回頭箭，所有吐谷渾騎兵都很清楚，只有扛過這一陣，沖進周軍的陣型中，那樣他們的沖鋒才有意義，如果這時候有誰因為害怕而掉頭逃跑，那么懲罰他們的，一定是釘在背上的鋒利的箭矢！

    于是吐谷渾人也發(fā)出了震天的怒吼，轟隆隆的馬蹄聲顯得更加響亮了，無數(shù)殺紅了眼的吐谷渾騎兵，踏著同伴的尸體，毫不猶豫的撞進了車陣之中，哪怕面前明明是冷冰冰的木板，但他們也用血肉之軀，勇敢地撞了上去。

    周軍布下的由數(shù)十輛馬車和板車組成的車陣，幾乎在一瞬間就被吐谷渾騎兵給沖破，然后淹沒在洶涌的洪流中。

    但周軍還有后手。

    “槍手，長槍手，快上來！”

    軍隊中的將官依然在大聲的怒吼，試圖用自己的聲音鎮(zhèn)壓住士兵們的恐懼，同時提醒士兵們該怎樣應(yīng)對現(xiàn)在的情況。

    二李手下的軍士也不愧是精銳，就在車陣被突破的一瞬間，數(shù)百名長槍手已經(jīng)越過了弩手的陣線，來到隊伍最前方，如林的長槍樹立起來，槍尾抵住地面，閃爍著寒芒的槍尖，硬生生的對準了那些飛馳而來的吐谷渾騎兵。

    看到了最令騎兵頭痛的長槍陣，吐谷渾人的沖鋒也是立刻緩了一下，因為不管是人還是馬，在面對這樣殺氣騰騰的槍陣時，都會下意識的停住腳步。

    可是吐谷渾人的后方也很快響起了號角聲，那是繼續(xù)沖鋒的信號，強迫著前方的吐谷渾騎兵們不要聽下，繼續(xù)朝著周軍的槍陣突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正所謂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吐谷渾人的將官當然也知道，按照這樣的方式?jīng)_鋒過去，不知道會有多少吐谷渾騎兵倒在寒光四射的槍陣之下，但他們并不在乎，因為和漢人相比，吐谷渾人沒有結(jié)實的盔甲，沒有精銳的裝備，他們唯一能憑借的，就只有胯下的戰(zhàn)馬，和身上的血肉！

    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如果沒有不怕死的精神，吐谷渾人憑什么和天斗，和地斗，和漢人斗，和契丹人斗，和吐蕃人斗，和命運相爭斗？

    前方的吐谷渾騎兵只在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后，當號角聲響起，他們的雙眼立刻恢復(fù)了血紅，然后一夾胯下的戰(zhàn)馬，毅然朝著周軍的槍陣沖了過去。

    “頂??！”將官們凄厲的嘶吼聲在軍陣中響起，一片片血紅的花朵，瞬間盛開在戰(zhàn)場上的每一個角落……

    “不行，吐谷渾人瘋了，他們竟然沒有留預(yù)備軍，直接開始全軍沖鋒，我們頂不住了！”

    李重進一臉鮮血的出現(xiàn)在柴宗訓(xùn)面前，用沙啞的聲音痛苦地嘶吼道。

    柴宗訓(xùn)微微瞇起了眼睛，強作鎮(zhèn)定到：“還能支撐多久？”

    “撐不住了，他們?nèi)球T兵，只要破陣，我們就只剩下被屠殺的份兒，讓我們的騎兵也出動吧！”李重進大聲怒喊。

    柴宗訓(xùn)咬咬牙，只覺得一股血腥味在嘴巴里蔓延開來，但他還是強忍住沒有露出任何怯懦的表情，冷靜的朝李重進問到：

    “騎兵上去了，就能頂住嗎？”

    “能！”李重進咬緊牙關(guān)惡狠狠地說到：“如果頂不住，末將愿提頭來見！”

    “好，那就請舅父替朕守住這一陣，無論如何，一定要撐到天黑！”柴宗訓(xùn)用力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將嘴唇上那抹鮮紅舔進嘴巴里，然后決然的對李重進說到。

    “末將遵命！”

    李重進大喜，連忙朝柴宗訓(xùn)拱了拱手，迫不及待地朝著身后的騎兵部隊大喊到：“兒郎們，隨我殺敵！”

    “殺敵！”震天的喊殺聲自騎兵部隊中響起。

    在眼睜睜的看過了吐谷渾人的騎兵對自己的同袍們展開屠殺之后，這些騎兵已經(jīng)憋紅了眼，現(xiàn)在是他們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時候了！

    同樣疾風(fēng)驟雨般的馬蹄聲從周軍的陣營中想起，前方還在苦苦支撐的長槍兵們，聽到這股聲音，頓時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氣，然后硬是在混亂的戰(zhàn)局中讓出了數(shù)十道縫隙來。

    那些正在瘋狂砍殺的吐谷渾騎兵還沒有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事，眼見對方的槍手終于讓開一道縫隙，還以為敵人已經(jīng)被嚇破了膽，頓時齊齊發(fā)出一陣肆意的怒吼，隨即一提馬韁，加速朝著周軍的陣營中心沖了過去。

    但很快，當他們眼前出現(xiàn)了一片黑壓壓的盔甲，以及無數(shù)匹包裹在鐵甲之中的高大戰(zhàn)馬時，那些吐谷渾騎兵的面容迅速從歡喜變成了絕望。

    “重騎兵……”

    一名吐谷渾騎兵在臨死前，用自己最后的余力喊出了這句死不瞑目的怒吼，隨即他的身體整個像一張破紙一樣，被洶涌而來的滾滾洪流壓成了齏粉，零落的血肉深深地嵌入地面，仿佛一朵血淋淋的鮮花，盛開在茫茫的荒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