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晨是個行動派,既然想到了賺錢的法子,無論成不成她都是會立即去做的,給自己制定了一個計劃,當天下午她就在房里坐著抄書,直到晚上吃飯才出來。
桂老三不在也不用太過避嫌,施家母女這幾日都是在桂家吃飯的,兒子回來秦氏又給添了幾個菜,這會兒還沒入秋,正是食物最多的時候。
桂月源跟澤哥在外頭野了一天,背回了不少野果子,見哥哥回來獻寶似的拿了好幾個要他嘗。
周曉晨心里存著事,研究著這些果子能不能做成果脯。
“哥,你不拿幾個給施詩姐呀。”一旁桂月源笑得有些賊。
周曉晨手上動作一頓,她被弟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側(cè)眼看那邊施詩手上已經(jīng)拿了一個果子,便輕聲回道:“她不是已經(jīng)有了。”
“你再給她個唄。”桂月源不以為然道:“澤二哥采了果子,頭一件事就給陳家姐姐送去了,陳家姐姐笑得可開心了,哥,給你詩詩姐她一定也會開心的。”他嘴里的陳家姐姐是剛給桂月澤定下的媳婦兒,那姑娘是澤哥自己看上求家里去提的親,是以天天有事沒事就往人家那兒跑,鬧得全家上下都知道,還有人玩笑說他那勁頭像他三叔當年。
周曉晨卻因為這話顯得越發(fā)的別扭了起來。
恰好施詩往兄弟倆這邊看。
周曉晨與她目光相對,想都沒想就移開了視線。
桂月源抓抓頭,直接從哥哥手里又拿回了一個果子,笑呵呵地跑到了施詩面前:“詩詩姐,給,我哥讓我給你的?!彼らT大這一聲院子里的人都聽到了。
周曉晨被他這舉動弄得很是尷尬,忙又避開了去。
秦氏見兒子這樣笑罵了聲沒出息,其他人也都被他那扭捏樣逗得樂了,唯獨施詩拿著那果子垂首不語。
兩小兒反常的模樣誰都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周曉晨起了個大早,她準備把家務活先干了,然后好靜下心來抄書。
秦氏也起得早,見兒子開始劈柴便順口吩咐道:“清哥,你多劈些,回頭給你嬸子家送去。”
對于這些事,周曉晨倒也不抵觸,應了一聲后拿了擔子選了些好燒的柴放了進去,又跑到小灶里放菜的地方:“我再給她們帶些菜吧?!?br/>
秦氏正在忙隨意地應道:“我叫她們過來吃飯了。”
“總還是要備些的?!敝軙猿繌幕@子里挑了幾樣菜,“娘,詩詩愛吃豆角,家里還有嗎?”
秦氏回頭笑看了兒子一眼:“昨兒摘的晚上都炒了給她吃了,”說完對一旁幫忙的女兒道:“梅姐,一會你去地里再摘一些來,多弄點咱們晚上再炒些?!?br/>
桂月梅點了點頭:“好?!?br/>
周曉晨也沒多想接口道:“姐你再弄些芥菜吧,詩詩也喜歡吃的。”
秦氏眼底的笑越發(fā)的深了些,忍不住調(diào)笑道:“你倒是記得清楚?!?br/>
周曉晨原本沒啥,倒被她這一句鬧得有些煩躁:“哪有的事?!彼亓艘痪渥欤痛掖易吡顺鋈?。
桂月梅見弟弟和逃跑似的走了出去,也跟著忍不住笑了:“他呀,平日里成天小大人似了,我還當他啥事都繃得住呢?!?br/>
秦氏眼中帶笑嗔了句:“臉皮比女娃還薄?!?br/>
周曉晨在院子里來回踱了圈,桂月源打著哈欠從屋子里走出來,揉著眼見弟弟在院子里打來回,“哥,你干啥呀?”
“沒呢,等著吃早飯?!敝軙猿亢鷣y應道。
桂月源從不見哥哥這樣,看他跟阿爹出去干了幾天活竟餓成這樣,有些難過道:“哥,下回還是讓我跟阿爹出去干活吧?!?br/>
周曉晨嘴角一抽惱羞成怒道:“快去洗漱?!?br/>
桂月源也不多話,老老實實去刷牙了。
早晨,桂月清就在這種莫名的氣氛中度過,草草吃了兩口飯,她挑著柴和菜往施家走去。
施家的院子和村子里其他人家的略有些不同,施家人口單薄,最早又是外鄉(xiāng)人,當初造院子時便不像其他人家那樣只造個籬笆墻弄個院子就完事,當初這房子就是按著鎮(zhèn)子上,四周拿了磚石壘起來的院墻不矮,施茂當初離開后桂老三幫他看房子很是用心,時不時又會修整,如今,她們娘兒倆住里頭倒也安全。
周曉晨走過去遠遠就看到邊上的菜園子里有個小身影蹲著,村子里家家戶戶除了大田還都有各自的小田地,這菜園子也是之前才打理出來的,才種下的蔬菜不似桂家已經(jīng)長成?!霸娫姟!彼辛艘宦?。
蹲在菜地里的小丫頭聽到聲音,抬頭看了過去,她想站起可因為腿麻踉蹌了一下。
周曉晨見她沒站穩(wěn),忙加快了步子,將擔子隨手往邊上一放,就走到了菜地里,“你這是怎么了?”她伸手去扶。
施詩卻在他相扶后便抽了手躲開了。
周曉晨因她的動作愣怔了一下,心思微微一動,“你怎么這么早就在菜園子里了?”她問。
施詩垂著眼手擺弄著衣角:“就想來看看?!?br/>
周曉晨覺得小丫頭情緒不太對,低頭看她見小臉蒼白,眼底下黑黑一層青色,“你這陣子沒睡好嗎?怎地氣色這么差。”
他話語與平日一般無二,可這會兒落在施詩的耳里卻越發(fā)地不是滋味,那擺弄著衣角的手越發(fā)捏得緊了起來。
周曉晨是深知這丫頭習慣的,越發(fā)的覺得自己的測猜有可能了起來,輕咽了一下她往四周看了看,確定只是她二人時才壓了聲音問道:“詩詩,我問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和我定親?”
她這話一出口,女孩猛地抬起了頭,一雙大眼直直瞪著。
周曉晨被她這樣看著,心里不免有些心虛,不似往日那般敢于直視,垂眸側(cè)過了眼。
而這模樣落在施詩眼里又有了另一種解釋,“不是的月清哥,我沒有不愿意的。”誤以為對方是以為自己不愿而情緒低落,小姑娘急忙解釋,心情有些高興卻又有些復雜:“我愿意的?!彼J真的重申。
周曉晨卻因她的回答而生出失望,有些不死心地又問了一聲:“真的?不是騙我?”
施詩重重的點頭:“月清哥我愿意的,可……可是。”她的聲音漸弱。
周曉晨忙追問:“可是什么,你說。”
女孩又看了他一眼,終在那熱切的目光下輕聲道:“月清哥,你怪我嗎?是我拖累了你。”
“什么?”周曉晨被她的回答弄得一愣。
“都是因為我,月清哥你不能去上學了,”施詩說完眼又垂了下來,她不敢再去看他只低聲道:“月清哥,對不起。”
“說什么傻話。”周曉晨聽了她的話一下便拋開了心頭的失望,她不喜歡小丫頭這樣想,“你沒有對不起我?!彼砬楹苁钦J真:“你也別這么想?!?br/>
“可是?!笔┰妳s還是糾結(jié)著,說話間眼睛已經(jīng)濕了:“可是,若不是因為要替我們還債,月清哥你該在書院里讀書的?!闭f完一大粒眼淚落了下來。
“詩詩。”周曉晨看她落淚,瞬時心揪了起來,“那不是你的錯,你別瞎想?!彼ι炝耸址鲋倥募纾骸肮裕@不怪你的。”
施詩卻因他的話越發(fā)的情緒失控了起來,用力吸著鼻子拿手抹去眼淚,她不想哭卻怎么也收不住淚。
她這傷心的模樣徹底擊中了周曉晨心底最深的一塊記憶,那個時候,在前世失去雙親的時候,自己也是這樣,傷心難過卻壓抑自責,總覺得所有的錯都在自己的身上,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所以爸爸媽媽走了,白天在外人面前她哭不出來,只有在夜里在無人的時候她才會偷偷流淚。眼前的女孩和當初的自己何其的相似,壓在她心頭的又豈只是自己不能去讀書,就算她不說,周曉晨卻是懂的,她知道,對于父親的離世,這傻丫頭也在心里責怪著自己。
再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猶豫,周曉晨改扶為抱,將女孩擁到自己的懷里,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詩詩,不怪你,不是你的錯,施叔不會樂意你這么想的,我也不樂意你這么想,那真的不是你的錯,以后施詩不能陪著你了,可是,還有月清哥陪著你的?!彼吅暹厔衤曇舻统?,不知何時,自己的眼眶也有了淚意。
施詩閉著眼,整個人一搐一搐的,也不回抱只是僵著身子讓人擁緊。
“詩詩,別那樣想,那是老天的錯不是你的錯?!敝軙猿坎煌5陌参浚骸安皇悄愕腻e,詩詩,你要聽月清哥的話,月清哥不會騙你的?!?br/>
紀氏在院子里久不見女兒出來,有些擔心地走出了院門,她看向菜園,卻見女兒頭埋在少年的懷里,而少年正輕拍著女兒的背,嘴里似在說著什么。她猶豫了一下,終是沒有選擇去阻止。
哭了許久,施詩終于止住了淚,通紅的小臉上還掛著鼻涕。
周曉晨拿了帕子,親自給她擦了擦,積壓著的情緒在宣泄完后,小人重又害羞了起來,“月清哥……”偏巧在這個時候,她打了一個淚嗝,本就已經(jīng)通紅的耳朵越發(fā)地紅了起來。
周曉晨自不會去笑她,只耐性地說道:“哭出來是好事,以后呀,心里難過千萬別壓著,我還是那句,所有的事都不是你的錯,你真要覺得內(nèi)疚,那你就要好好的活著,好好活著施叔在天上能安心,好好的活著月清哥也會為你高興的?!?br/>
施詩在聽完他的話后,重新抬起了頭,她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在深深地吸了氣后,她開口道:“月清哥,我一定會好好的?!?br/>
把小丫頭哄好了之后,周曉晨將人送了回去,紀氏特意忽視了女兒梨花帶雨的小臉,只裝作無事人一般叫她去洗臉,在小姑娘離開后,對他道了一聲謝。
周曉晨自是不肯受一聲謝,只說是應該的,估計一會兩母女還會私下有話說,她也不多留,只推說娘還在家里等,放下了柴和菜,隔窗和詩詩說了一聲一會見,就離開了施家老宅。
出了院門,她卻不太想直接回家,于是拿著擔子,獨子一人往河邊上去。
找了一處安靜的地方,她坐在河邊上愣怔著發(fā)呆,她反省著自己的行為,明明在施叔的靈前起過誓要好好照顧她們,可自己偏偏因為逃避的心態(tài)而疏忽了詩詩的變化,小丫頭情緒不對明明是那樣的明顯,可是對于這場婚事,她到底要怎么辦?感性上她愛的是秦雨,她不愿意和別的女人一起,可理性卻也明白就算拖上三年她大概也是要娶詩詩的,就算不娶詩詩,兒女婚事父母做主的時代,她不和詩詩也可能會和另一個女人。
情義兩難,周曉晨有些怨恨,怨恨上天對自己的捉弄,讓她和秦雨死別,將她獨自扔在這個世界,這個沒有秦雨的世界,還要讓她和另一個人結(jié)伴同行。只是,這樣的怨恨又有什么用。
耳邊突然響起了狗的呼吸聲,從林子里鉆出的黑狗在看到熟人之后,興奮地跑了過來坐到他的身邊,打招呼。
跟隨而來的高大山,在看到桂月清時臉上有一抹不自在。
周曉晨有心事,也沒有注意到好友神情的不對勁,“大山,這么早就進山了?”她裝作無事人一般發(fā)問。
高大山被他這一問,想躲開都不行只隨意地抓了抓頭,“早些上山,林子里獵物多一些,你,你怎么也這么早一個人在這里?”
周曉晨聳聳肩:“沒啥,就想一個人在這里靜靜?!?br/>
“靜靜?”高大山看了看他,敏感地察覺到了對方神情的不對,他心思微微一動,“你真的不能在書院里頭讀書了?”
“嗯。”周曉晨沒有多想,坦然地點了點頭。
“你心里頭不高興?”高大山試探。
“說不上。”周曉晨隨手摸了身邊一塊石子往河里丟。
高大山看著河面被激起的波紋,眼瞇了瞇:“哦,我還沒恭喜你呢,我聽說,你和施詩定親啦?!?br/>
被問及此,周曉晨心情又有些低落了起來,她沒回答只盯著湖面。
高大山眸心一亮,他繞到了桂月清的身邊坐了下來,側(cè)頭看著他的臉:“桂月清,你,你是不是不樂意和詩詩定親呀,我咋看你不高興呢?”
周曉晨不想他竟會這么說,微一怔后忙調(diào)整了臉上的表情,“你瞎說啥呢?!彼刹幌虢腥丝闯鰜恚澈笤賯鏖_了叫人說道。
高大山卻不信似的說道:“詩詩那么好看,要是我和她定親,我肯定天天樂得合不攏嘴,你咋連個笑都沒有?”
周曉晨被他看得不自在,眼下施家已經(jīng)被人在背后說道了,她怎么能再讓風言風語傳出,“你可別胡說呀,不然,咱們連兄弟都沒得做?!彼苁钦J真地回看向少年,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惱怒。
高大山一挑眉,到底還是沒有再說話。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