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和風堂門口，王大駿說：“二駿。是這，碰到的人不對，這妞有毛病，就跟等在我家門口一樣，一個月抓我五六回了。”

    李庚忍不住問：“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王大駿掛上頭盔，用電子鎖鎖了摩托，晃著鑰匙說：“她對我有意思？她是對人民警察有意思。警察世家。四代警察，新H國成立，家族就有干警察的，爺爺因公殉職，父親因公傷殘。剛從警校畢業(yè)半年，科科考評都是優(yōu)。第幾天上班來著，人大會調(diào)去維持秩序，板著一張死人臉，在縣委外當場抓住副局長違規(guī)掉頭，回去被表揚完，就調(diào)守交通燈，就這樣守路口，守交通燈，得有小半年了?！?br/>
    李庚忍不住說：“怪不得說罰你就罰你，你比副局長還牛？哥你就不能跟她一樣嗎？別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王大駿說：“我以前嘴里不說，心里挺想，活得純粹呀?，F(xiàn)在不了，小可污，大無瑕，這樣才能生存。只有你看起來別那么認真，片里的小年輕才肯和你稱兄道弟，有啥事情，他們才愿意找你，給你講真話。”

    李庚忍不住道：“弄半天你還是個片警呀。”

    王大駿沒好氣地說：“你以為片警好干？片警最不好干，前天有人舉報聚眾賭博的，我去了，一群老大爺斗-地主，兩塊的底，就是喊聲大，驚擾鄰居，你說咋辦。你沒說兩句呢，他們比你厲害，圍著你就是臭罵，一群爺爺，要是你，你咋辦？你不管吧，隔壁鄰居覺得你不作為，連你也一起投訴?！?br/>
    李庚笑了。

    王大駿主動說：“每天就都是這樣的生活，每月只有三、四千的工資，過不好也過不壞，這不你嫂子跟人跑了？事后兩個人平靜下來，坐下心平氣和地談談，也都理解，就是去年來個新局長，說要大練兵，天天晚上帶出去巡邏開始的。你看吧，你嚴肅，也是工作和人挑一樣，你不嚴肅，也是工作和人挑一樣，何必呢？我到現(xiàn)在都跟做夢一樣，還沒緩過勁來。這你回來，一看你還單著，還不如我，我心里忽然平衡多了?！?br/>
    李庚呵呵了。

    沒見過這么做哥的，盯著自己單著，他心理才平衡。

    進了和風堂，打牌的特別多。光是近處隔壁視角下的一桌，玻璃桌上都是紅鈔票。

    李庚撞撞王大駿，給他示意。

    王大駿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你說他們賭博呀，好，就算一百的底，炸彈翻倍，如果不出千，正常起牌，不打不洗牌的，運氣輪流轉(zhuǎn)，一把輸一把贏，一下午你能贏多少，又輸多少？你能當聚眾賭博抓回去呢？”

    李庚忍不住說：“那就不管了？”

    王大駿沒好氣地說：“怎么管？有的就是他一家人，家長變相給孩子發(fā)零花錢呢，有的就是二小子哄對象的閨蜜和朋友，賭到最后，湊起來不過是喝茶、水浴，去腐敗的小錢，你走時你們家還在村里，真是貧窮限制了你的想象力?！?br/>
    李庚想想還真是。

    王大駿總結(jié)說：“只要沒有人抽頭，沒有職業(yè)賭徒現(xiàn)身，沒有人趁機放貸，沒有人賭到嚴重影響生活，傾家蕩產(chǎn)，人家就是在一起玩。你站起來去個廁所，從這頭走到那頭，你看看打牌的，有沒有不擺一把百元大鈔的？這叫隨著人民群眾物質(zhì)生活的日益提高，娛樂的成本就變高了，只有那些為政績的領導才帶著你下刀，抓這個抓那個?！?br/>
    李庚忍不住問：“什么意思？”

    王大駿說：“上去抓了人，你怎么處置？沒收賭資，罰款，說服教育對不對？你還把人拘留了？你還能杜絕了？人家自認倒霉，日后大街上見到，直接吐你臉上，你說你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教育、教育他？你猜他信不？你猜周圍的人信不？真正賭博的，誰在這兒賭，賓館開個房間，叫上小姐，提著成箱子的錢，甚至帶著保鏢在里頭玩?！?br/>
    李庚點了點頭。

    表哥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表哥了，社會就像是一條長河，把里頭有棱角的石頭都要給你打磨、打磨。

    他是來收拾手機的，問這么多干嘛，趕緊掏出手機。

    王大駿就坐在他身邊，指導著他怎么用，一邊指導一邊罵他笨。

    等賬號申請完，李庚迅速下了個微信，申請了個賬號，先把王大駿給加上。

    王大駿就給他使勁地推介自家親戚朋友的名片。

    加一個，是他姑父。

    加一個，是他姑姑。

    再加一個，是他爸。

    又加一個，是他媽。

    ……

    王大駿特意給家里打過去，讓他們通過一下驗證。

    接下來，他就在自己的朋友圈里發(fā)表說說：不省心的二駿今天到家，不知道浪跡天涯，在外頭吃過多少苦，剛回來，就有個傻逼警察，竟然當場給他一個下馬威，罰了他二百塊，他那干凈的口袋，比洗的都干凈，還是我替他交的罰款，唉，晚上也沒錢了，帶他去帶著吃點什么呢。

    李庚從自己的手機上閱讀到，猛地抬起頭，就見王大駿翹著二郎腿，嘴角帶著微笑，嗖，一聲響，嗖，一聲響，嗖，又是一聲響。

    李庚站起來看看，都在給他發(fā)紅包，他點的都是大紅包。

    當場奪下來一看，爸媽，姑姑，姑父給他發(fā)，后面還有人在發(fā)，兩個一時不知道是誰的也一樣發(fā)得飛快。

    點開看看。

    是表姐杜紅梅？

    點開另外一個看看。

    杜劍波。

    表哥。

    緊接著，又來一個，是李浮生，堂叔……

    李庚抬起頭，看著王大駿。

    王大駿說：“沒事玩玩直播，掙個小錢嘛，二駿，你想干什么？你拿人家煙灰缸干什么，你抽煙么？”

    李庚服了。

    真能拿煙灰缸砸他呀？

    也太不要臉了。

    他就用這樣的方式，從親戚和長輩那邊刮了一遍紅包，這錢是給他的嗎？這錢是替可憐的李庚交罰款的。

    但這會兒刪也遲了。

    親戚開始追問聯(lián)系方式，消息一個接一個。

    很快又有個人發(fā)了個紅包，李庚看到，表哥備注的是高鳥。

    高鳥發(fā)來一個二十元的紅包，隨后飄來一條消息：“王大駿，你王八蛋是人嗎？你才是傻逼，你們?nèi)叶际巧当?。我只罰了你二十塊。你賴給你弟弟，還說二百，說得那么可憐，這二十塊老娘替你交。還你的二十塊?！?br/>
    會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