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再次睜開雙眼之時,紙窗外剛剛透亮。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一眨。他眼盲已久,目不能視,此刻卻能清楚地看到房間內(nèi)的擺設。簡單的云紋花窗,中間一張圓桌,而他自己正躺在床上。他猛地跳下地來,只覺得耳聰目明,身輕體便,行動自如。明明是死了,現(xiàn)在怎么又活過來了?他仍不敢相信,解開中衣檢視身體,又用力捏了自己大腿一下,一陣劇痛直達腦海。房中有一面銅鏡,他撲過去拿,途中絆倒一把椅子也全無所覺。那鏡子雖模糊,但仍然能看出來,是他自己的臉,卻似乎年輕了一些。
林平之狂喜。他顧不得事情如何,只道他又活過來了,而且身體全無異樣,簡直就是天大的好事一件!他放下鏡子,隨手推開窗戶,看到窗外景物的同時馬上便想起來,這是衡山派的客房。他記得他唯一來過衡山派的一次是聽到青城派的消息,知曉他們要把父母壓到衡山去,這才一路跟來。劉正風金盆洗手大會以失敗告終,他拜了岳不群為師,父母也是在這之后被發(fā)現(xiàn)死于不遠的荒山破廟中。
這么一想,林平之的心跳頓時加快幾分。如若他真回到了從前,那么現(xiàn)在是甚么時候?他還能趕得及去救他的父母嗎?他便搶出門去,連外袍也沒有披。
此時時辰尚早,大多數(shù)人都未起,林平之只得問了灑水掃地的衡山派弟子,得知劉正風已和曲洋逃走就在昨日,登時拔足狂奔而出,連對方看他瘋了一般的眼神都沒瞧見。
幾年以來,林平之時刻不忘報仇,那條崎嶇的山間小徑愣是在夢里走過多次,早已爛熟于心。爬到半山腰時,只看不遠處升起一枚焰火,是岳不群召集華山弟子的信號,他頓時更加焦急。明知時刻已晚,他仍然抱著一線僥幸之心。說不定自己再快一點,就能趕上父母的最后一面。
眼前樹林開朗,不遠處的空地上,廟門半開半合。林平之跌跌撞撞地沖過去,一進門就看見兩具尸身,周身血跡斑斑,卻眼熟之極?!暗?!媽媽!”他撲上去,大哭出聲。緊趕慢趕卻還是遲了一步,教他如何自持?怎生老天爺讓他重活一次,卻不讓他再早活幾天呢?或是孩童時期也好啊!偏是差了這一時半刻,就連爹媽最后一面也無緣得見?
岳不群本守在廟門邊,只見一人披頭散發(fā)衣冠不整而來,早已執(zhí)劍相向。待到近處才發(fā)現(xiàn),那是他新收的徒弟林平之。他不明白對方為何來得如此之快,且神色癲狂,似乎完全沒有看到他這個師父。林平之跪下去之時,他看到了對方鮮血淋漓的足底,不由得大吃一驚。他這徒兒莫不是這么光著腳奔上山來的?
令狐沖之前為救儀琳和田伯光爭斗,身上有傷,又兼疲累,在一邊靠柱坐地休整。突聞遠處聲響,再看到這一情形,不由得目瞪口呆。不知林師弟如何來得這樣快?再看他僅著中衣,身上劃破多處,血痕與泥土交織在一起,足底插滿沙石碎塊,實在狼狽,卻未曾痛呼一聲。是了,聽他哭聲哀慟,顯然傷心已極,早已顧不上別的了。
“平兒,別哭了,料理你父母的后事要緊?!毖垡娏制街活櫚О纯?,岳不群喚了他一聲。相比于此,他更想知曉林平之是如何如此快到達的。
然而林平之充耳不聞。第一次如此,再一次也是如此,他那不平之意又爆了出來。為何不早讓他回來一時三刻?偏生就差這一點兒時候?又或者,為甚么不讓他重回滅門之前?他們林家無過,本就是懷璧其罪,如能早做準備,聯(lián)系外公一派,至少能保得上下性命。再不濟,他早已背得辟邪劍譜,提早開始練也不是不能逼退青城派!這一想心中郁結之盛,他只覺得喉頭一甜,然后就全無知覺了。
令狐沖眼見他突然無聲無息地軟了下去,急忙挪過去看。他把林平之的頭掰正,就看到他嘴角一縷血跡蜿蜒而下,更是一驚:“啊呀,不好,師父,林師弟吐血了!”
岳不群把他的動作看在眼里,卻沒有動,只是搖了搖頭,嘆息一聲。令狐沖只當他是為林平之的遭遇而傷心,動手搬移林平之的身體,想讓他躺得舒服一些。未曾想岳不群想的卻是,武功低微,身體孱弱,又如此意氣用事,看來也無甚資質(zhì),不足為慮。
林平之痛極攻心,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又換了地方。身下床鋪亂顛,看起來是在馬車之上。他剛動了動,就感到雙足劇痛。掀開身上的薄被一看,雙足被裹得如同粽子一般,身上也扎滿了白布。他約莫記得自己上山時完全沒有想起來外袍和鞋襪,估計在密林和山道之中受了點輕傷。再想到之前的事,父母已然仙去,莫不是老天爺憐他半生悒悒,給他機會繼續(xù)報仇?
“林師弟,你醒啦?可別亂動,師父說你要至少三日后才可下地呢?!绷詈鼪_本在閉目養(yǎng)神,聽著對面細微的動靜,就睜開了眼。
林平之先是一怔,而后很快回過神來,在心里哼了一聲。誰要你假好心?他們此時顯然是往華山而回,水路已過,正行陸路。其他人騎馬,他和令狐沖兩個傷員只能呆在大車上。醒過來最先看到的居然是他最討厭的人,當真晦氣。林平之心中不忿,但面上絲毫不顯,只做恭謹狀:“謝過大師哥關心。”這功夫他原本做熟了的,看不出任何破綻。
令狐沖素來散漫,乍一聽這一板一眼的回答只覺得發(fā)悶。但是想到林平之父母雙亡,當真可憐,要維持如此風度已是不易,故又說了一句:“人自有命,林師弟請節(jié)哀?!?br/>
“謝過大師哥關心,平之現(xiàn)已好得多了。”林平之敷衍著回答。他如今剛入華山,武藝平庸。而令狐沖是華山首徒,雖然散漫,但悟性極佳,武功高出他不少,他再討厭也拿對方無法。如今他已拜入華山,指望岳不群那偽君子就不必了,報仇的事情還得靠自己。他現(xiàn)下的武功不及令狐沖,更是不及仇人余滄海和木高峰。相比于令狐沖,這兩人才是他一直欲殺之而后快的仇人。而想殺他們,顯然提升功力才是正事。
現(xiàn)下光景不同,他既是知曉這許多,也就不必像以前那樣無頭蒼蠅般亂撞,勢必要給自己謀劃一個更好的出路。林平之又躺下去,側臉朝著車壁,假裝睡著,心里卻開始思慮起來。
放眼當今武林,除了少林武當兩個泰山北斗之外,最有名的武功莫過于葵花寶典、吸星大法、辟邪劍譜、獨孤九劍。辟邪劍譜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雖是家傳寶典,但練之有害。魔教葵花寶典與他家辟邪劍譜同出一宗,均非正本,而且殘缺不全,想必結果是一樣的。吸星大法他也修煉過了,結果氣血逆流爆體而亡;任我行倒不知道是甚么原因,但他肯定也深受其害而死。這么看起來,這幾本秘訣都是不及風清揚所授獨孤九劍了。
林平之知曉風清揚就住在華山思過崖的后山,找人也許可能,但就算找到了,他對此也無甚把握。但凡世外高人,脾氣都有些古怪。風清揚既然看中了令狐沖而傳他衣缽,必然是因為二人脾性相投。而他和令狐沖性格迥異,想讓風清揚看上就有些難了。不過不管如何,總是要試上一試的。兼之后山還有記錄五岳派劍術的山洞,上輩子還未融會貫通,練了有益無害,總之也是要去上一去的。倒是急不得,先試這步罷,不行再另覓出路。
至于令狐沖,當下也無甚要緊,待他手刃仇人,再來考慮。不過想到那漫無天日的黑牢日子,他說不得要給這位大師哥使些絆子了。還有那位人面獸心的師父,見他吐血肯定大為放心,林平之在心底嘿嘿冷笑。他林家遭此橫禍,就因為一本劍譜。既然大家都那么想要,他做一次好事又如何?
如此一想,謀劃周慮,林平之心懷頓暢,就又模模糊糊地睡過去了。
令狐沖看得他轉身,不多時呼吸就變得悠長,心知是睡著了。他這師弟好得當真快,昏過去時痛苦難當,暈厥了好幾天,這醒過來卻頓時冷靜許多,仿佛兩個人也似。他轉念一想,林師弟未免是當時傷心過度,此時清醒,就又風度翩然了,臉上的白布膏藥也不能使他的俊美減去半分,果真是公子出身。
待到午飯時刻,令狐沖便叫醒了林平之。前幾日林平之都在昏睡之中,只能給他灌幾口湯水,如今正是餓得很。
“大師哥,你傷勢怎樣啦?”岳靈珊人未到聲先到。她掀開車簾,正看到林平之把一大碗粥喝得精光,不由得撇嘴道:“姓林的,胃口倒是不錯。”
“……師姊?!绷制街姷剿坏氐?。他知道岳靈珊和令狐沖現(xiàn)在正是郎情妾意,自己現(xiàn)在那些三腳貓的功夫還得不到岳大小姐的青睞。這聲師姊叫得委實勉強,但是其他兩人心神不屬,都沒聽出來。
令狐沖為她的稱呼皺了皺眉,但并沒有說甚么。他很寵岳靈珊,她說甚么都要為她做到,更別提現(xiàn)在只是為了一個還沒正式進華山門墻的師弟?!笆羌檬?,我看林師弟要大好了?!?br/>
岳靈珊的大部分注意力本就在令狐沖身上,令狐沖一開口,她就立刻坐過去了,兩人開始說起話來。林平之聽著那柔情蜜意的一問一答,很想一人給他們一劍,但無奈現(xiàn)在武功不濟,礙于尊長面子還得硬著頭皮做聆聽狀。約莫是他的眼神太專注,令狐沖和岳靈珊都撐不住了,只說了幾句,岳靈珊就又下了車。一個想,林師弟還真是認真;一個則想,這姓林的怎么這么討厭!
她一走,車廂里的氣氛立刻僵硬下來。林平之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碗筷,知道等下會有人來收,于是準備躺下去繼續(xù)睡。
令狐沖看著他的動作,不知道怎么的覺得自己很不受人喜歡。當下他摸了摸鼻子,終于想起來他該做的事情:“林師弟,你爹媽死時讓我轉告你,說你家向陽巷老宅里的物事,一定不能翻看?!?br/>
“如此……多謝大師哥了?!绷制街櫭甲龀烈鳡?,然后翻身朝向里,側身躺了下去。他自然知道向陽巷老宅里的東西是甚么,那皺眉沉吟不過是裝給令狐沖看的,以免日后岳不群問起生事。辟邪劍譜他早已背熟,那老宅梁上的袈裟對他就沒用了。但是他知道,別人不知道??!林平之微微勾起嘴角。
令狐沖繼續(xù)閉目養(yǎng)神,聽得車廂里另一人綿長的呼吸聲。林師弟當真奇怪,前幾日還傷心到嘔血,今日的反應卻平靜許多。是了,是因為這時間足夠他想明白了吧?不過片刻,他就把這件事拋諸腦后,開始想到一路上小師妹是如何照顧他的。若不是今日林師弟醒著,他們約莫可以再說兩句話。罷了,回到華山,他們的時間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