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德納騎在犀馬上,亦步亦趨跟隨在馬薩迪身后半米之距,不時窺視一下對方臉色,放在平時,這老頭打賭輸了人,暴怒得胡子都能支棱起來,今天似乎平靜得有些異常,帕德納不確定這是否是暴風雨侵襲之前的片刻寧靜。
“臭小子看什么看,有屁就放,”
帕德納一時想得入神,忘了掩飾,第三次望過去時,當場就被抓了現(xiàn)行,不過馬薩迪嗓門響歸響,倒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帕德納壯著膽子問:“大人,您前面不是說要帶路安維那回去見夫人,怎么又……”
馬薩迪突然調(diào)轉(zhuǎn)韁繩,帕德納措手不及,兩匹犀馬差點撞在一起,老豹子挑起一對粗眉,眼露戲謔:“你小子是不是看上那小雌性了?剛才就眼巴巴地挪不開步子?!?br/>
帕德納表情困窘,抓了幾下頭發(fā),吭哧道:“就是覺得看著挺順眼,才多看幾眼,沒有其他意思。”
“得了,少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大人我活了大半輩子,都差點看直了眼,別說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混小子了?!?br/>
那也沒見您老多憐香惜玉一點,這樣的話帕德納只敢在肚子里腹誹,他乍然想到一件事,臉上立時帶了幾分得意,“大人,沒想到您一出馬,索倫薩那只老狐貍嚇得連面也沒敢露?!?br/>
馬薩迪冷哼一聲,搖搖頭,說:“不動腦子,他還有露面的必要嗎?”
“大人,您的意思是?”帕德納沒聽明白。
馬薩迪淡淡道:“那只小翼豹中了黑巫咒,能不能抓到都活不了多久了,他干嘛還要往我面前湊,主動讓我抓把柄嗎?”輕輕提了一下韁繩,胯/下的犀馬又信步朝前行去。
帕德納倒吸一口涼氣,追上幾步,“黑巫咒?他們居然敢……”帕德納哽了一哽,咽下了剩余的話,“也太陰毒了?!?br/>
“確實陰毒?!瘪R薩迪神色深沉。
“那,那些私兵怎么辦?”
“幾個烏合之輩,很容易就能解決,他巴不得由我們代勞,那只老狐貍趨利避害,可比你我要精明得多?!?br/>
帕德納心想,大人您也不差,別人都以為馬薩迪是個脾氣古怪暴躁的大老粗,實際就算真是那樣,一個人年紀活到一定份上,也總會比別人考慮得周全,更何況,不是翼豹昆比羅部落的出身,卻能在這油水肥厚的彭普拉城里做諾姆一做就是十六七年的人,又會粗到哪里去呢。
得知法安的狀況后,帕德納第一時間擔心起了楊路,但因為剛剛才被馬薩迪取笑過,他欲言又止了幾次,都沒有問出口。
馬薩迪回頭瞟了副手一眼,像是知悉他心中所想,撇撇嘴道:“說起來,路安也算是個挺不錯的雌性,長得漂亮,又聰明,關(guān)鍵還有情有義,我本來有意拉他一把,可惜啊,小孩子不通世情,非得跟個短命小子綁在一塊兒?!?br/>
“??!您是因為看出那只小翼豹中了黑巫咒,才說要收路安作義子。”帕德納恍然大悟,他還以為老頭想一出是一出。
“大人我難得好心,哼!年輕人就得吃點苦頭才知道厲害?!睂τ跅盥返牟活I(lǐng)情,馬薩迪相當不滿,“那只小豹子倒是死得不虧,好歹有美人一路相送,不過等他一死,恐怕就便宜了另一個?!背锰摱脒@種事馬薩迪年輕時也不是沒做過。
“您是指那個叫萊米洛的嗎?我已經(jīng)吩咐侍衛(wèi)抓他回來,那家伙藏頭遮尾,鬼鬼祟祟,說不定是其他衛(wèi)城派來的奸細。”
馬薩迪嗤笑:“你以為單憑那十幾個侍衛(wèi)就想活捉他?別開玩笑了,我年輕三十年或許可以,奸細么……呵,隨他去吧,那小子一對眼珠子全長在了路安身上,有他在,至少路安能安全點,那只小豹子也可以多活幾天?!辈还苁遣皇羌榧?,縱使有人想要挑唆兄弟相爭,現(xiàn)在這一只已經(jīng)廢了,也就沒對臺戲可唱了。
帕德納不解:“大人,既然小豹子已經(jīng)中了黑巫咒,那幻狐族應(yīng)該就沒有追殺他們的必要了吧?”
馬薩迪拍拍帕德納肩膀,難得語重心長一回:“帕德納,雖然找妻子就要找像路安這樣人品的雌性,但是,太漂亮了反而不是件好事,要看你有沒有能力保得住啊,那只小翼豹受了重傷,今天多少人都看見了,你說他們這一路上還會太平嗎?幻狐族不追殺,不表示他們不會把消息放出去,由別人來替勞,記得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對,借刀殺人。”
對于一些奇奇怪怪的古語,帕德納就算不理解,大概意思總是明白的,“大人,我看您也不討厭路安他們,為什么還要故意賴賬?”
馬薩迪手還搭在帕德納肩上,就已經(jīng)翻了臉,吹胡子瞪眼吼道:“臭小子,大人我有賴賬嗎?沒有吧,娘的,贏了我的賭局,哪那么便宜放過他們!”
帕德納連連低頭,還是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馬薩迪策轉(zhuǎn)馬頭,掀著嘴皮子幾不可聞地咕噥道:“你小子懂個屁!以為逃去東方就安全了嗎?”在這托塔斯衛(wèi)城里,無論是誰,多少還有所顧忌,到了別人的地盤上,那就想做什么都行了。
這句話帕德納并未聽清,等走出兩條街,見馬薩迪臉上怒色漸消,他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您就從沒想過要幫那小豹子一把?”
馬薩迪橫了帕德納一眼,不耐煩地說:“大人我既沒兒子,年歲又大,這些屁事跟我有干系嗎?有那閑工夫,還不如找人多賭幾把呢,最近就是賭得少了,才會連續(xù)兩次都賭輸,氣死我了!”
“可是,可是……”
“又可是什么?”馬薩迪氣勢洶洶。
“可是,總感覺挺可憐啊?!迸恋录{小聲囁嚅。
馬薩迪一怔,表情有些微妙,半晌,才沒好氣地說:“自己本事不夠怨不了別人,用不著你瞎操心!”
見副手沉默不言,馬薩迪又馬馬虎虎安撫道:“好了,不都說黑頭發(fā)黑眼睛的雌性會受到雌神的祝福么,依我看,那路安長相特異,與雌神的畫像還真有幾分相似之處,說不定就是個能逢兇化吉有好運的,你有這點閑工夫,不如幫大人我多找?guī)讉€打賭的高手來?!?br/>
帕德納不以為然,幾百年前留下來的壁畫哪里能看出什么相近之處,老豹子真會瞎掰,要真能得到雌神的特別關(guān)照,上一任的城主夫人萊亞就不會被朵嵐那蛇蝎心腸的雌性成功上位,丟下兒子早亡了。
甭管馬薩迪有沒有在胡掰,至少有些事情被他一語成讖,楊路和法安之后的一路上就沒消停過,還沒出西城門,就因為萊米洛的關(guān)系,稀里糊涂被一群侍衛(wèi)追趕,害得本來想找機會在西城門附近給澤拉爾幾個留暗語的打算也沒來得及施行。
不過這一次,法安居然沒像往常一樣發(fā)火,楊路心里不禁一沉,正如法安了解他那樣,楊路許多時候也能很快察覺到小孩的心思。
接下來的日子,一直在野外行走,想要繞過彭普拉城東面的巨大地溝,沿途再避開十數(shù)座受幻狐族控制或籠絡(luò)的城鎮(zhèn),以及一些人力無法通行的地域,少說需要兩三個月的時間才能抵達坎貝拉衛(wèi)城邊界,可才過了短短幾天,就莫名其妙冒出五六撥人馬偷襲他們,這些還不是最叫人頭疼的問題,最令楊路坐臥不安的是,法安身體越來越虛弱。
持續(xù)不斷的戰(zhàn)斗,傷上加傷,小孩又固執(zhí)得不愿把保護愛人的工作全權(quán)交給萊米洛,從那天離開彭普拉城,法安就始終保持獸形,楊路知道獸人在獸化狀態(tài)時具有非常強大的自愈能力,然而這一點絲毫沒在法安身上體現(xiàn)出來,第一天腹部上的傷口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黑,在盆地酷熱的高溫下,隱隱散發(fā)出一股腐臭,楊路嘗試著把治療外傷的云南白藥撒上去,結(jié)果藥物一接觸到那些黑臭的血水,立刻嘶嘶作響,皮肉如遇鏹水般加速腐爛脫落,直接把法安疼暈了過去。
小孩開始變得越來越粘人,夜里時常說胡話,會叫母親,但更多的是叫楊路,醒來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xù)趕路,楊路跟他一樣,白天臉上帶著笑,晚上守著他家小孩,整宿睡不著覺,精神迅速萎頓下去,再沒有心思做其他事。
萊米洛旁觀這一切,心如刀割,這兩個就像是蜜曼樹上的一對雌雄雙花,一朵枯萎了,另一朵也會很快凋落,他知道法安生命中的另一半不該是路安,而是另一個雌性,可是看見他們這樣一副鶼鰈情深的樣子,又覺得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無法插入其中,這個念頭一生出,萊米洛就沮喪萬分,恨不得立刻掐死那只礙眼的小豹子。
可惜掐死情敵的事萊米洛只能在腦子里模擬一下,不光是怕被心上人怨恨,還因為他的職責就是保護那只小翼豹,幫助他躲過各種危險,幫助他找到屬于自己真正的另一半,他們族人隱世避塵幾百年就只為了這一件事。
到那個時候,傷心失落的路安會不會屬于自己呢?萊米洛心不在焉地轉(zhuǎn)動了一下火上的麂子肉,目光移向不遠處的情侶,楊路正小心翼翼在給法安清洗傷口,彭普拉城附近數(shù)百公里都沒有豐沛的水源,今天入夜前好不容易找到一處位于旱地綠洲當中的水潭,三個人外加一只寵物總算可以沐浴休整一下。
楊路動作放得很輕,不時摸摸豹耳,輕柔地吹上幾口氣,比哄孩子還要細致,法安懶洋洋地甩動著尾巴,綠眸半開半闔,仿佛很舒服,只有那些潰爛可怕的傷口偷偷泄漏出隱藏在溫馨之下的忐忑,萊米洛眼神一黯,不由抓緊了腿上的皮袋子,想到那兩張極度相似的臉,又重新給了他信心。
不,路安一定會屬于他,他等著這樣一個人等了整整二十三年,現(xiàn)在他終于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不正好說明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嗎?
楊路親了親法安濕潤柔軟的鼻尖,貼在他耳邊低語:“法安,我們不去坎貝拉城了好不好?我們回海棠村,就我們兩個人,我天天陪著你,給你做好吃的?!?br/>
法安本來已有些昏昏欲睡,身體像開了無數(shù)口子,年輕而蓬勃的力量日漸流走,取而代之的是比被最令人驚悚可怖的毒蟲包圍啃噬還要痛苦驚悸的感覺,但他不想讓楊路擔心,甚至白天趕路都沒有慢下來一步,聽到楊路說話,他掀開眼皮,倆人靜靜注視了一會兒,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
“好?!狈ò蔡蛄颂驐盥废萜v的臉頰,語調(diào)親昵溫柔,“我們回海棠村,就我們兩個人?!?br/>
楊路高興起來,晦澀的黑眸中瞬間綻放出絢爛的光彩,“那我們經(jīng)過下一座城池時,買兩匹犀馬,回去時可以觀賞不一樣的風景,說起來我還從沒騎過犀馬呢,以前倒是騎過地球上的馬,不知道……”
兩個人親密而絮叨的一番話全部用的國語,萊米洛有種完全被隔離在外的感覺,這令他心慌意亂,連忙站起來笑著說:“路安,麂子肉烤好了,帶那小子過來吃飯,別擔心,他不會有事的,我剛才突然想起來,尼普蒂亞城有位大名鼎鼎的巫醫(yī),已經(jīng)活了近百年,他肯定有辦法消除施加在法安身上的黑巫咒?!?br/>
“你說真的?”楊路跑過來抓住萊米洛胳膊,仰起的臉上充滿驚喜,萊米洛被那雙比浩瀚星空還要美麗的眼睛期翼地望著,只覺心酸不已。
“當然,如果那老頭至今還活著的話?!比R米洛嬉皮笑臉說完,又沖法安斜眼挑釁道:“所以,臭小子,別整天跟個喝奶的孩子一樣撒嬌,我都替你臉紅。”
“切!我看是嫉妒吧?!狈ò菜α讼挛舶?,拒不接招,“你想撒嬌有人給你撒嗎?”
“你們兩個別斗嘴了,萊米洛,尼普蒂亞城在哪兒?多少天可以到?”楊路急著打聽。
“尼普蒂亞城在坎貝拉衛(wèi)城境內(nèi)?!?br/>
楊路表情迅速垮了下來,他回身看了法安一眼,勉強笑笑,扭頭快速而小聲地說:“我怕時間來不及。”
“我知道有條近路,只需一個月就可以趕到尼普蒂亞城,不過……”萊米洛看看倆人,似乎有些顧慮。
“沒關(guān)系,你有話請直說,不過什么?”
“不過有很大風險,因為我們要穿過奧盧奇格森林。”說完這句話,萊米洛停下來,以為楊路會花容失色,結(jié)果楊路什么表情也沒有,見他不說了,還追問了一句:“然后呢?”
倒是法安聽到奧盧奇格森林幾個字蹭地坐了起來,齜牙堅決反對:“混蛋!你想害死路安嗎?”
“奧盧奇格森林怎么啦?”楊路不解。
萊米洛驚詫地盯著他,“路安,你怎么會不知道奧盧奇格森林?”
楊路回頭用眼神詢問法安,法安解釋道:“奧盧奇格森林曾經(jīng)是八百年前的古戰(zhàn)場,獸人大混戰(zhàn)時期,雌神元金在奧盧奇格森林中設(shè)了一個巨大的迷宮,據(jù)說當時困住了十萬個狂暴的獸人,死傷半數(shù)以上,只有主動表示誠服和歸順,才能找到生路脫困而出,自那以后,奧盧奇格森林就成為了一個禁忌的字眼,不小心誤入其中的人,極少有人能活著出來,關(guān)于它的傳說也層出不窮,總之是個非??膳碌牡胤??!?br/>
迷宮……雌神元金……難道是道家陣法?楊路琢磨了一會兒,就決定不再多想,奧盧奇格森林就算是個刀山火海之地,為了法安,他也要去走上一遭,想到這里,楊路不禁看向萊米洛,發(fā)現(xiàn)青年也在打量他。
“萊米洛,這幾天多謝你了,既然奧盧奇格森林這么危險,你不用勉強自己跟我們一起去?!边@里,楊路用了一點小心眼,獸人多半都好面子愛逞能,越是說危險,越是不肯輕易服輸,萊米洛跟他們非親非故,不管出于何種目的,至少到目前為止他一直都在盡力幫助他們,楊路心里存著感激,他本無意把不相關(guān)的人拖入危險之中,可法安狀態(tài)一日不如一日,為了保護自己的愛人,他不得不自私一把,其實說到底,還看萊米洛自己的意愿。
萊米洛燦然一笑,彎起的眼角掩飾住了心里的苦澀,“沒有我,就憑那傻小子,你們轉(zhuǎn)到明年也轉(zhuǎn)不出奧盧奇格森林。”
楊路再次道謝,這次,萊米洛終于從心上人眼中看到了幾分真誠與信任。
不知道楊路是怎樣勸說的,開頭法安還極力反對,后來總算被說服了,于是三個人一行開始向奧盧奇格森林進發(fā),而追著他們出城的飛羽族五個因為一些人別有用心的誤導(dǎo),幾次都追錯了路。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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