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嗨嗨,你誰啊,咋亂闖別人宅子啊。”聽到了動靜的林嬸,從正屋走了出來。那一身細麻布的對襟馬面裙,鬢角斜插了一支古樸銀簪,瞧著分量可不輕。
而這一身打扮,乍然瞧著竟比顧方氏像個吃喝不愁的稟生娘子。
“你是……”周婆子站在回廊下,高仰著頭瞧著站在前院的顧琬。許是瞧著顧琬有些眼熟,心底頓時一緊。
這,這人莫,莫不是……
“嬤嬤,誰來了?”一個清脆的女兒聲,如出谷的雀兒。隨后一支纖纖玉手,掀開了竹簾,一個身姿曼妙的少女緩步出現(xiàn)在正屋門口。
正巧,顧琬聞聲看向正屋門口。
四目相對!
顧琬笑了,但那雙黑白清澈的桃花眼,卻帶著明顯怒意。
顧琬左手腕一轉(zhuǎn),紙扇直接打開,順勢又轉(zhuǎn)了一圈,穩(wěn)穩(wěn)地被拿在手中。扇面上寥寥幾支桃花含苞待放,旁邊所提之詩句卻是白居易《長歌行》里的句子“春風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
當然,在這個架空的朝代,還沒出現(xiàn)白居易呢。
看清詩句更明白詩句含義的少女,瞬間意識到了什么,當即悲上心頭,身形明顯一頓。若不是周婆子眼疾手快,轉(zhuǎn)身攙扶了一把,只怕這人該直接摔倒在地。
這身子骨可真不是一般的贏弱啊。
“這位公子,您方才說您是……顧五?”已經(jīng)利索地從地上爬起身的周叔半躬著身,硬著頭皮上前問道。
“怎么,不像?”顧琬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手中的紙扇,雖說初春就扇扇子,細細涼風吹得臉皮冷,可好歹能讓顧琬稍稍冷靜一些。
周叔連連道不敢,就連攙扶著那少女的周婆子,也好似被人抽去了所有的精氣神,完全沒了方才那高高在上的做派。
本該如此!
顧琬壓根不知道她阿娘為何會買下這家人,更不想知道他們這主不主仆不仆的一家人此前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還是當初見到空聞時說過的那句話“好奇心重的人死得也快”。哪怕現(xiàn)在顧家出了顧三哥一個舉人,可那又如何。
顧琬依舊很清楚,自家在那些位高權(quán)重的貴人眼里,還是命如草芥的螻蟻。
所以,少管閑事!
少女抿了抿嘴,借著一旁周婆子的攙扶,踩著蓮步下了石階,隨后“噗通”一聲跪在了顧琬跟前,輕聲道:“奴,奴婢是紫鳶,見過主子?!?br/>
“姑……”周婆子目光微閃,慌忙間也改了口,兩腿一彎也跪了下來,“老奴是周氏,見,見過主子?!?br/>
顧琬瞧著跪在她跟前的周家人,回頭看了一眼一旁默不作聲的程仕遠,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偏偏這是,一大一小兩個小子從側(cè)門溜進了院子,直接嚷嚷道:“爹,您讓我給姑娘買的藥……”
年長那小子因瞧見院子里多了兩個人,當即閉了嘴。而身后僅僅慢了一步的小豆丁則瞪大了眼睛,直接叭叭道:“你誰呀,你咋會在我家?”
“你家?!”顧琬挑眉反問道,“你確定這是你家?!”
“我……”
“還不跪下?!給主子磕頭!”周叔趕忙示意他的兩個親兒子。
“不用了!我不管你們究竟是誰,我阿娘此前跟我提過,當日買下你們一家五口總共花了二十多兩。這樣吧,只要三十兩,你們便能自贖!”顧琬想了想,直接道。
說完,顧琬便轉(zhuǎn)身準備去后院。
當初這二進宅院雖說記在顧琬的名下,正屋那三間卻是留給顧秀才以及顧方氏。所以顧琬的閨房跟大灣河村的顧家差不多,依舊安排在后院。
紫鳶見顧琬要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顧琬的衣袖,哀求道:“主子,紫鳶既然已賣身給主子,今后便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絕,絕對不會有二心。”
“何必咧?!鳖欑攵琢讼聛恚眉埳容p挑起紫鳶的下巴,慢悠悠道,“我雖說不清楚你此前究竟經(jīng)歷了啥,卻也能猜到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蛟S,你身上還背負著滿族的血海深仇。顧家,想來你應(yīng)該很清楚,只是才剛剛發(fā)跡的莊戶人家而已。真的幫不了你。所以,你還是另謀他路的好”
“不,你能!你一定能!”紫鳶抿著唇,固執(zhí)道,“因為你是生在花神娘娘誕的顧五寶!”
“姑娘,你,你這是……”一旁的周婆子聽到自家姑娘這般說,當即臉色煞白,顯然慌了神。
而程仕遠則陰沉下了臉,此刻也隱隱猜到了紫鳶的真實身份。只是怎么也想不到,紫鳶怎會突然出現(xiàn)在清水縣城這邊,還喬裝成了周叔周婆子這對兄妹倆的大閨女。
只是想到那位耿直的前首輔,此刻已被污蔑通敵賣國而滿門抄斬,程仕遠心里難免唏噓不已。大啟首輔這個位置,看來真沒人能平安堅持到告老還鄉(xiāng)。
程仕遠輕咳了一聲,見在場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都看了過來,便道:“天色也不早了,周婆子不如先張羅哺食,做幾個你家主子喜歡吃的菜。”
“哎,老婆子立馬去張羅。”得了提醒的周婆子趕忙從地上爬了起來,偷偷看向顧琬,見她沒做聲,便大著膽子徑直去了廚房。
顧琬長嘆了口氣,對依舊跪在地上的紫鳶道:“你先起來吧?!?br/>
“是。”紫鳶乍然起身,還有些頭暈,好在休息片刻后倒也沒太大的問題,無非體弱了些,加上之前的重疾留下的后遺癥。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周婆子便張羅好了哺食。顧琬抬眼一瞧,頓覺不妙:這一桌子雖說只是三餐一湯,竟全是她喜歡吃的。更要命的是,周婆子的廚藝相當不錯,絲毫不遜色于顧琬上輩子時曾吃過的國宴大廚。
這簡直是要了顧琬的小命啊啊啊……
“這些菜,可是不合口味?”程仕遠見顧琬每道菜只是淺嘗了一兩口,便露出糾結(jié)之色,不禁想起當日初見時,好似也是這般。
顧琬難得湊到了程仕遠跟前,輕聲道:“我只想留下周婆子,那個紫鳶……”
“嗯?”
“留下真沒問題?”原本還想讓程仕遠收下紫鳶的顧琬,不敢直視程仕遠那目光,這話到了嘴邊也臨時改了口。
“那人,其實也是個可憐之人。”
聽到程仕遠這般說,顧琬心底竟然有了一絲不舒服,賭氣道:“既然覺著可憐,不如你收下?順便幫人家報仇雪恨?!”
說罷顧琬便想起身離開,卻被程仕遠一把給抱住,抱坐在他腿上。顧琬破天荒地沒反抗,著實出乎程仕遠的意料。
“吃醋了?”程仕遠捏了捏顧琬的小胖手,依舊軟乎乎的,手感甚好。
“你……”顧琬突然眉頭微皺,原本白里透紅的小臉漲得紅通通的。
此刻的顧琬只覺著小腹脹鼓鼓的,還隱約作痛,那熟悉的異樣很快讓顧琬意識到了什么。
“嗯?”
“放開我……放開!”顧琬掙扎著推了程仕遠一把,甚至微紅著臉沖著外頭直呼,“周嬤嬤,快進來!”
“!??!”程仕遠可算也回過了神來,整個人頓覺不太好,僵著身子看向顧琬。
顧琬氣鼓鼓的磨了磨牙,活了兩輩子只怕都沒此刻這般尷尬。
半盞茶后,可算重新?lián)Q了一身干凈衣裳的顧琬回了后院的閨房,壓根不想再搭理某個害她丟人的壞家伙。程仕遠只能被迫留宿在客房,換上顧三哥留下的一件舊袍子。
紫鳶則破天荒地出現(xiàn)在后廚,正陪著周婆子熬煮紅糖水。
“嬤嬤,其實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想著,我這殘破不爭氣的身子,到底值得么?”
“姐兒,您可別這么說。咱現(xiàn)在要做的還是趕緊養(yǎng)好身子?!敝芷抛拥皖^抹了把眼淚,寬慰道。
“嬤嬤,以后我是你的閨女紫鳶,可別再叫錯了。”紫鳶上前接過了周婆子已經(jīng)熬煮好的紅糖水,也改了口輕聲道,“娘,將這紅糖水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