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奔跑在張家村

    泛白的土路上

    兩邊是高高的白楊

    十二月的曠野

    呼氣成霧

    眉目凝霜

    飛鳥在樹與樹之間

    追著他飛翔

    追風(fēng)少年

    擁有

    無法安放的力量

    用來奔跑、追逐和釋放

    追風(fēng)少年

    擁有

    無法安放的力量

    用來追求、嘗試和失望

    飛馳呀

    那個小小的

    追風(fēng)少年

    擁有

    無法安放的力量

    其實就是

    激情、勇敢和希望

    ……

    ——張緘《追風(fēng)少年》

    每次在電臺里聽到《I

    BelieveICanFly》的時候，張緘就會想起在高家村中學(xué)上學(xué)的時候，每次晨讀都能在學(xué)校的操場上看到在那個在籃球架練球的少年。

    當(dāng)這個少年第一次見到清晨中出現(xiàn)的張緘的時候，他剛進(jìn)行完一個三步跨籃的動作，可惜球在球框上打了一個轉(zhuǎn)沒有進(jìn)，他把球撿起放在右手上托著，有些吃驚的看了一眼這個拿著書本出現(xiàn)在操場的另一個少年，短暫停頓了一下，他又繼續(xù)打籃球了。

    高家村中學(xué)操場位于學(xué)校西側(cè)和學(xué)校一墻之隔，操場上只有一付單杠、雙杠和一個籃球架，整個操場顯得無比空曠。

    張緘在和這個少年在一周的時間內(nèi)幾次眼神交錯互致微笑后也就熟悉了。

    其實張緘真記不得他們第一次對話的那天早晨是晴空萬里還是薄霧綿綿，為了保險起見，也為了渲染那個特俗的日子。就安排他在一個完美的空心球落袋的那天早晨，球進(jìn)了，他激動的對著空氣就是一套組合拳，看到自己失態(tài)后，不好意思的對著張緘報以微笑，但卻掩飾不了滿滿的得意。

    “我以前沒有見過你。”

    “我是這學(xué)期剛來的，你剛才那個球厲害?！?br/>
    “還行吧，你是我練球三年看到第一個連續(xù)一周來晨讀的學(xué)生。”

    “你也是我連續(xù)一周每天早晨見到的唯一來打籃球的。”

    “我叫牛方強(qiáng)，初三四班的，我畢業(yè)就不讀了，在操場上比在教室里時間長?！?br/>
    “哦，我叫張緘，初三一的，除了雨雪天氣，基本每天都會來晨讀?！?br/>
    “你知道喬丹嗎？”

    “不認(rèn)識，我就認(rèn)識一個叫李丹的?！?br/>
    “不會吧，你怎么可能不認(rèn)識呢，你故意說不認(rèn)識的吧。他在全世界都很有名氣的。”他有點吃驚，好像不認(rèn)識喬丹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

    “你認(rèn)識但丁嗎？”

    “啥？但丁，是人的名字嗎？”

    “是一個詩人，在全世界也很有名，你不認(rèn)識他就像我不認(rèn)識你說的那個什么丹的一樣?！?br/>
    “喬丹是NBA的球星，我的偶像，我家墻上有他的海報，哪天我?guī)憧纯??！闭f道喬丹，這個和張緘年齡相仿的叫牛方強(qiáng)的少年眼里放著激動的光。

    這和曹小山偷看過他表姐洗澡、胡東偷看過女生宿舍后在張緘面前敘述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你為啥讀完初中就不讀了？”

    “我不是讀書的料。畢業(yè)后我就去到外地打工了?！?br/>
    “那你還會繼續(xù)打籃球嗎？”

    “肯定會，這是我最大的愛好，除非我打不動了?！迸７綇?qiáng)把球放在左手的食指上旋轉(zhuǎn)，一臉的堅定，在他的臉上你能看到那種只有年少才有的執(zhí)拗。

    “希望你一直堅持下去?！边@讓張緘想到他曾經(jīng)夭折的愛好。

    他沒有回答張緘，很開心的笑，張緘從沒有見過一個少年能笑得那么好看，像一朵花迎著陽光開放，健康和堅定。

    這讓張緘不由得想起他曾經(jīng)堅持一年的書法愛好。

    那時在小學(xué)四年級上有描紅課，用毛筆去描空心字，寫的好的話會老師會在字的下面打一個紅色的圈，一頁十二個字張緘每次都至少得十個紅圈，這極大的點燃了張緘對書法的熱愛。

    他要錢買了毛筆，用奇臭無比的墨汁在各種能寫字的地方練字，舊課本上，寫過字的白紙上，秋天的時候就寫在梧桐葉上，那一年他完全癡迷上了寫毛筆字，一本王羲之的盜版字帖都快翻爛了，字帖是從他自書法家二叔那偷的。

    他還在每天上學(xué)和放學(xué)的時候，到別人家門口揣摩過年貼的沒有掉落的春聯(lián)，幾次差點被狗咬到。

    有次張緘聽他二叔講王羲之寫毛筆字用了九缸水成為一代書圣。

    于是張緘在寫了九十瓶墨汁的時候覺得自己也可以展露才發(fā)了。

    他能預(yù)感到以后整個張家村的村民以張家村出了一個張緘這樣的和王羲之起名的書法家而自豪。

    他在兩個姐姐都不在家的一個安靜的午后，搬了一個凳子，就在姐姐房間床對面的剛粉刷過的白墻上寫了一首《春曉》，這首詩的字他最近一直再練，果然在書寫的時候酣暢淋漓、一氣呵成。

    工夫不負(fù)有心人，寫出來的效果果然一流，字體雄厚有力，筆力直入墻體，讓自己看了心曠神怡。

    張緘滿意程度絕不亞于那個叫牛方強(qiáng)投入空心藍(lán)的程度。

    寫完書法的那個傍晚絕對是一個難忘的傍晚，熟悉張緘的人都知道，張緘一提到傍晚就是晚霞滿天，那個傍晚沒有晚霞，天空一片陰沉。

    這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墻面書法，首先由眼尖的張緘的大姐發(fā)現(xiàn)的，只聽一聲尖叫，接著一起回來的二姐好像故意和大姐比賽一樣，一聲尖叫后還差點背過氣去。

    不至于那么夸張吧，才寫一年她們就這樣震驚了，也怪自己平時就沒有向她們展露。

    低調(diào)惹禍端。

    這時候張緘再不出場就自己都覺得過分了，于是一步三搖的從堂屋里走了出來。

    “小弟，墻上的字可是你寫的，我花錢給你買墨汁就是讓你往墻上寫的?！?br/>
    情況似乎哪里有點不對勁。

    說完最疼張緘的大姐第一個向他出手，接著二姐也隨后趕到，這是張緘一生中見過兩個姐姐配合最默契的一次，就是用來打張緘的這次。

    “姐，今天天氣不好光線暗，你再看看，再看看呀。”張緘哭著說，真被打哭了，這畫風(fēng)轉(zhuǎn)變的也太快了。

    其中一大半是委屈，張緘就應(yīng)該在堂屋寫，女人尤其像姐姐這樣沒有出過張家村的女人，怎么會懂得書法。

    被撓的頭發(fā)像爆炸過的張緘第一次時間向回到家的母親告狀。

    “誰打的？”張緘媽媽也吃了一驚，打成這熊樣了，要不是聲音像，估計她一眼都認(rèn)不出來。

    “姐姐打的?！睆埦}見到救兵，嚎的像狼一樣。

    “哪個姐？”母親明顯生氣了，調(diào)皮也不能打成這樣呀，都沒有孩子型了。

    “兩個一起打的。”張緘哭的傷心欲絕，特別是大姐從小到大就沒有打過他。

    當(dāng)母親拉著張緘到姐姐那屋，一瞥眼看到墻上的《春曉》書法時，張緘的手明顯感到母親渾身一震，還沒有等兩個姐姐開口辯解，張緘就被母親經(jīng)典的左手壓腰動作制服了，接著屁股就火辣辣的疼。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母親完全沒有準(zhǔn)備，不然招呼屁股的就是棒槌了。

    那個悲催的傍晚，張緘不到一個小時挨了兩頓打，也徹底的打碎了張緘的書法夢。

    這三個女人太殘忍了。

    在得知牛方強(qiáng)能三年如一日的堅持著自己的愛好，而且還有可能繼續(xù)下去的時候，張緘內(nèi)心深處是無比羨慕的。

    在高家村的那一年，張緘很多個早晨就是坐在操場的單杠上看書，看累的時候，就看牛方強(qiáng)打球，有時，他也會放下書本，跑去投兩個三不沾的球，惹得牛方強(qiáng)一陣大笑。

    更多的時候，張緘就在不遠(yuǎn)處看他的年少的身體在朝陽下奔跑騰挪，看他在光影下興奮的揮灑汗水，也看他在投入滿意的球后開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