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恭敬地遞給他一副碗筷,站在一旁說道:“半仙喜歡,我天天都給你做羊肉吃?!?br/>
他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只道:“這畜生太過貪心,才被你得手。自此以后,再見到黑山羊,繞著些走,對你沒有壞處?!?br/>
我點(diǎn)頭稱是,卻不以為然,牲畜再可怕也只是牲畜,哪可能斗得過人呢?
半仙不再開口,開始大口大口的吞咽羊肉。
粗壯的羊骨入了他的口,發(fā)出一陣陣“咯嘣咯嘣”的響聲,兩三下就被他咽了下去。
他年齡這么大了,牙……這么好嗎?
半仙吃完了所有的羊肉,端起鋁鍋,將湯都喝的干干凈凈,一絲一毫也沒給我留下。
他嘆了口氣,拍拍渾圓的肚皮,隨手將鋁鍋放在炕邊,從袖口處取出一支牙簽,剔牙。
他的動作自然,表情柔和,心情不錯。
他吃了大半只羊!包括一整顆羊頭!
“我知道你來找我干什么,”半仙老神在在:“纏著你的東西不是鬼,名為食夢貘。它每日化作紅衣倀鬼模樣,進(jìn)入你的夢中,吃的也不是你,而是你夢里的情緒,尤其是你的恐懼。
你越害怕,它就吃的越開心。
你若不做夢,它便不會再出現(xiàn)……”
我將昨夜做的噩夢講與半仙聽,又問他我父親的魂魄如何了?
哪知他嗤笑一聲,白膜后的眼珠子轉(zhuǎn)了一圈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子,現(xiàn)在是新世紀(jì)了,要相信科學(xué),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會有魂魄呢?”
我一愣,完全沒想到這樣的話居然會出自一位遠(yuǎn)近聞名的半仙之口。
我指了指脖子上翠綠的珠子:“那這是什么?”
半仙微微皺眉:“你大概是忘了,我是個瞎子?!?br/>
他不想幫我!
我父母去世,青梅竹馬沒了蹤影,家里的黑山羊古怪,村子里無數(shù)人說我身上邪祟未除,還有不知躲在哪里,隨時準(zhǔn)備給我致命一擊的黃家仙。
我經(jīng)歷了所有曲折離奇,詭譎恐怖的事件。
最后,曾經(jīng)救過我的半仙告訴我,世界上沒有魂魄?!
那我的經(jīng)歷又算什么?那我父母的死不瞑目又算什么?
我火冒三丈,我不能接受,我一把揪住半仙的衣服領(lǐng)子,怒道:“好!你既然是瞎子,我也不為難你,將我剛剛送來的羊肉吐出來!”
我說著便舉起拳頭,作勢要給他一拳。
哪知,他卻“呼哧哧”的笑了起來,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堆在一起,星羅密布,好似一條條蟲子,隨著他肌肉的動作,活了起來。
我粗聲粗氣:“你笑什么?”
“同你開個玩笑罷了,年輕人,怎的如此性急?八年前,我救你一命,已屬不該。
多少孤魂野鬼不得其門而入,跑來我這里做了花肥?!?br/>
他抬手指向窗臺上的綠蘿,只見這綠蘿的根部赫然是幾塊大小不一的骨頭!
他繼續(xù)說道:“還有那黃鼠狼,奸詐狡猾,睚眥必報,你當(dāng)是好對付的?若不是我以鎮(zhèn)魄珠隱藏了你的氣息,你以為你還有命活到今日?”
我松開了手,沉默下來。
我攥緊了拳頭,不知該說什么。
半仙整理著胸前的衣服,蒼老的雙手撫平所有褶皺,白膜后的眼珠子透著幾絲不懷好意:
“小子,你知道八年前我為什么愿意救你嗎?”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復(fù),自顧自的說道:“因為你的父母給了我他們身上最珍貴的東西,一人二十年陽壽……”
我先是一怔,緊接著無盡的悲傷和難過令我雙目通紅,我直直的看向他:“我不要你救!將我的爹媽還回來!”
半仙“嘖”了一聲:“這樣一來,你必死無疑……”
“我不怕死!”
“那宮一語呢?”
“……”
“你若死了,就真的沒有人能找到她了。唉!想想也是天可憐見的,還不到十八歲的花季少女,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說到這里,他好似想起了什么開心的事情,露出一個丑陋的笑容:“一邊是父母,一邊是女人,你會怎么選呢?”
我只覺得自己走進(jìn)了一條幽深漆黑的隧道,看不到盡頭,辨不明方向。
隧道上面的怪物等著吃我的肉,隧道角落的鬼怪等著吞我的靈魂。
我只能前進(jìn),再前進(jìn),沒有后退可言。
我知道,越是這種時候,我就越不能慌亂,不能被他嚇住。
他問我這種問題,無外乎就是想要看我痛苦不堪的表情,看我糾結(jié)的跪在地上祈求他。
我偏不能讓他如意!
我抬起頭,雙眸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我沒得選,你也沒得選,若失去我父母的陽壽,你只怕會比我先死!”
他神色一變,顯然沒想我居然看穿了他。
但很快,他便又恢復(fù)了剛剛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仿佛剛剛一瞬的詫異只是我的錯覺。
他拍了拍手,“嘿嘿”笑了起來:“聰明。”
我卻不肯放過他:“我父母以四十年陽壽同你換了我的一條命,是交易。但是,你取走陽壽也就罷了,為何還要拔掉我父母的舌頭和牙齒?!”
他雙眼中的白膜稀薄了一瞬,黑乎乎的瞳孔顯出一種古怪的形狀,不甚規(guī)則,不像是瞳孔,倒像是滴落在水中的墨汁。
他正襟危坐,面色嚴(yán)肅,臉上縱橫的疤痕微微顫動:“你父母死的時候還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你取走了他們的性命,怎么還來問我?!”
半仙眉頭微蹙:“陽壽是交易,交易后也該壽終正寢,絕不會是橫死之狀。我怕其中另有隱情,只怕你父母還有陽壽,卻遭了難?!?br/>
我心中“咯噔”一下,深知他說的有道理,便開口說道:
“我爹的五官都變得很大,嘴巴大張,眼睛瞪圓,七竅流血;我媽也差不多,只是眼睛閉著……”
“火化了嗎?”
“什么?”
半仙大聲喝道:“我問你,有沒有給他們火化???!”
“警察來給全村上戶口的時候,他們剛好在外打工,打工回來也沒去補(bǔ)……”
“沒有戶口,開不了死亡證明,也就是說他們是以尸體下葬的?!”
半仙猛然從炕上下來,光著腳站在地上,扯住我的胳膊說道:
“現(xiàn)在帶我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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