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手里，有紙么？”莊聞問道。

    “紙？”顧柊庭的手往兜里一掏。

    正要拿一張紙出來，又聽莊聞道：“規(guī)則、制度、手冊一類的?！?br/>
    彭走山點頭，手往胸前口袋里探，拿出一張被疊得很小的紙片。

    他遞給莊聞。

    莊聞將它展開，開頭就是“3-07隧道對策”。

    3-07？隧道的排序？

    他不由揣摩起來，3興許代表某一個序列，這一整個序列都是擁有和隧道相似特點的異常事物，07則是序號或排名。

    也就是說，游戲中的國家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不少于7個的規(guī)則類異常。

    他將8條規(guī)則迅速閱讀完畢，敏銳地注意到了第6條（6.射擊后請告訴司機不用管，讓他換上衣服，他會理解你的。）

    司機為什么能夠理解？這只能說明一點——司機那邊也有相應的規(guī)則。

    公交車上興許會有線索。

    莊聞將手插在口袋里，把手機從系統(tǒng)背包中取出，佯裝是從口袋里掏出來的模樣，給這份對策書拍了一張照片。

    他又將紙片折疊好，遞還給了彭走山，“謝謝，這上面的內(nèi)容很有用。我們快走吧，現(xiàn)在已經(jīng)凌晨三點了。”

    “好，”幾人加快腳步，將近十分鐘便隱約瞧見了前方的出口。

    出口的出現(xiàn)讓眾人松了一口氣，這意味著這兒的東西沒盯上他們。

    “我就送到這兒，已經(jīng)安全了，再見，”莊聞端著一張柔和的臉朝他們揮揮手，心下反而是有些澎湃，轉(zhuǎn)身便向公交車那邊趕。

    走向黎明的特別巡防隊向新朋友告別，與舊友兩隔。在隧道中尚且不覺意，走出隧道的一瞬間卻是紅了眼。

    他們六個人共事多則一年半載，少則三四個月，如今只是一次出勤，就失去了戰(zhàn)友，即使莊聞已經(jīng)讓他們釋放了大部分情緒，這余味也難挨。

    ——

    莊聞緊趕慢趕，這將近兩千米的路，倒也在半個小時之際趕完。

    他將沾血的車門推開，來到駕駛位。

    監(jiān)控沒能逃過摧殘，早在司機出事的時候就壞了，這是在跟彭走山閑聊的時候知道的。

    這下倒是方便了莊聞。

    司機的尸體已經(jīng)被焚燒殆盡，好在他的鑰匙還留在車上，可見當時的死亡來得倉促。

    莊聞取出衣服里自帶的手套，戴上它，拿著鑰匙打開裝東西的地兒，雜物大大小小堆在一起，最后在頂里面找到了一本小冊子。

    前面十幾頁都是常規(guī)意義上的守則，積極向上正能量，最后幾頁卻完全變了畫風，乍看沒什么，仔細一瞧卻毛骨悚然。

    那白紙上印著紅艷艷的字，十分顯眼——

    夜34路特殊規(guī)章：

    1.發(fā)車不可晚于規(guī)定時間，如有突發(fā)情況，也不可晚于半個小時及以上。

    2.行駛過程中請保持緩速，切勿觸發(fā)系統(tǒng)語音提示！

    3.張家?guī)X、建宏化工、?？叼B(yǎng)老院、愛幼保健院、……、瑞明大廈、華九小、一中東校區(qū)、江北中路、趙家郢、成安鎮(zhèn)。

    途經(jīng)以上站臺，請勿打開前門，后門可以開關(guān)，但是務必盡快。

    4.車中需要常備黑狗血、泰山石敢當、藍色外套、九炷香，如庫存不足，務必告知后勤人員，補足物品后才可發(fā)車。

    5.若于張家?guī)X附近看見路邊荒墳，請就地停車，關(guān)上所有車窗，并將泰山石敢當放置在后門，做好一切準備后再發(fā)車。

    6.在第5條的前提下，如有乘客需要在附近站臺下車，請盡全力阻止他，關(guān)于這一條的投訴會為你抹消。

    ……

    47.在山南隧道中行駛時，可能會聽見槍擊，請勿驚慌，若開槍者身著藍衣，并讓你換上第四條所說的衣服，請安心，這是政府人員。

    48.若車中沒有乘客，卻于隧道行駛過程中聽見不知名聲響，請勿表現(xiàn)出異常，切記！

    49.若知曉內(nèi)情，同時也聽見了聲音，請棄車逃離，越快越好（生命比高額的薪資重要，如已知曉隧道情況，盡可能地離職吧）。

    50.在隧道中，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都不要探究。無知，是生命的盔甲。

    ……

    68.夜34路行程復雜，規(guī)章繁瑣。雖薪酬及待遇優(yōu)越，但要求極高，工作過程中也可能有生命危險。

    69.在此，筆者誠懇地祝您工作順利、身體安康！

    這69條規(guī)則，能夠推斷出很多信息。

    首先，公車上或者公車路線中，有些東西對聲音很敏感，不止隧道，才會將“切勿觸發(fā)系統(tǒng)語音”放在第2條，這也就能夠解釋司機的龜速了。

    其次，那十幾個站臺，為莊聞帶來了華安區(qū)的鬼怪分布點，甚至是對付他們的辦法。

    莊聞看向駕駛位前方，裝飾物似的東西正坐在那兒，上書五個飄逸的大字“泰山石敢當”，還是赤紅色的，十分顯眼。

    正因為它明確地標注了名字，看起來才會像一個裝飾品。

    他將手放上去，開啟了鑒定。

    【道具】泰山石敢當（不安+）

    效果：驅(qū)邪擋煞，鎮(zhèn)百鬼，厭災殃。

    描述：外殼只是普通材料，石心一小塊取自泰山，又被賦予“石敢當”之名，自此誕靈。

    【是否返真？】

    在鑒定了泰山石敢當后，系統(tǒng)彈出一個提示。

    是。

    隨著莊聞作出選擇，手下的一大塊石頭，從外殼開始剝落，一片一片裂開，最后露出其內(nèi)一塊圓滾滾的石頭，表面雕刻著“泰山石敢當”。

    【道具已返真?！?br/>
    【道具】泰山石敢當（不安+）

    效果：驅(qū)邪擋煞，鎮(zhèn)百鬼，厭災殃。

    描述：一塊來自泰山的頑石，被雕刻上了“泰山石敢當”五字，自此誕靈。

    莊聞將這塊小石頭拿起來，裝進兜里。

    “返真”，原來是這個意思，這下子帶著它倒是方便不少。

    莊聞將它散落的外殼丟進系統(tǒng)空間。這個世界的人都有正常智力，如果被發(fā)現(xiàn)石敢當只留下了外殼，被人拿走了里面的石心，還不知道要怎么想這件事。

    他翻出抽屜里的紙巾，將桌面灰塵擦凈。畢竟泰山石敢當原先所在的位置沒有落灰，很容易就能發(fā)覺異樣。

    一點點清理掉自己的痕跡，莊聞將手冊收入系統(tǒng)背包，把鑰匙放了回去。

    這一趟幾乎是滿載而歸。

    正準備下車，眼睛卻不經(jīng)意間瞄到了后視鏡。

    自己身側(cè)，一個少年正站在那兒，踮著腳，幾乎和自己臉貼臉。

    黑色的瞳孔貪婪地掃視著眼前的男人，嘴巴張開，露出兩排尖銳的鯊魚齒，噴薄的熱氣打在頸側(cè)，他脆弱的脖子暴露，就在“它”鋒利的牙齒之前，仿佛魚肉與刀俎。

    而隨著莊聞看向后視鏡，少年伸出手，擁住他，灰敗的手帶著刺骨寒意，貼上皮肉。臉則笑吟吟地轉(zhuǎn)過來，直視后視鏡，將自己所有小動作都納入眼中。

    “砰——”

    與此同時，恍若突然響起的煙花爆竹聲，又好似天邊轟然的雷聲，所有人世間的聲音都在他耳邊炸響。

    聽見我了吧？看見我了吧？

    少年迅速縮小，成了四五歲的孩童，嘻嘻笑起來。

    可莊聞沒有任何異樣，就好似沒看見“它”一般，只是對著后視鏡理了理自己的劉海，甚至向后退上幾步，正了正衣冠。

    看向后視鏡的那一刻冒出來的聲音，都因為這戲劇性的發(fā)展而停頓了一瞬，緊接著，后視鏡中的孩子嚎啕大哭起來，聲音響在莊聞耳邊，很傷耳朵。

    男人瞧也不瞧“它”，只是極正常地走下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交車。

    耳邊孩子的哭聲越來越遠，但莊聞依舊沒有松懈。

    他在來之前就做了準備，為自己施加了一個情緒buff，是極度鎮(zhèn)定，以暫時失去部分情緒為代價的鎮(zhèn)定。

    當然，下這樣厲害的暗示雖然很費力，不過獲得的熟練度也夠多，足足有3點，是他平時要打三個寒顫才能有的。

    至于有沒有看見？

    他當然看見了那東西，也聽見了嘈雜的噪音。只不過情緒被最大程度壓制后，莊聞完全不在乎“它”。

    不過，這次能夠活下來，莊聞心里對“它”的能力也有了一個猜測。

    并非這世界的人類所猜測那般——聽到“它”的聲音，并表現(xiàn)出聽見了的樣子，就會死亡。

    而是說，每多了解“它”一分，“它”在你身上作用的力就會越大。

    可能在完全不了解的時候，“它”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即使表現(xiàn)出異常，也不一定會死掉。

    因為這個時候，那東西的力量很弱，甚至可以被一把槍一樣的手電筒驅(qū)逐，只要它是藍色光芒。

    如果較為鎮(zhèn)定，就算破綻百出，只要不明確表現(xiàn)出驚恐的樣子，“它”就無法殺掉你。

    但隨著理解的加深，能作用在你身上的力量也就越大。到后期，可能只是一個呼吸錯亂，都會被察覺，并判斷出你看見、聽見了“它”。

    而降臨在你身上的力量，也不再是一盞燈、一件衣服就可以驅(qū)除的了。

    某種意義上，司機手冊說的沒錯。當某個司機知曉內(nèi)情，又遇上了隧道里的聲音時，與其繼續(xù)表演，還不如棄車逃跑。

    最起碼還能死的慢一些。

    畢竟這個時候，即便是瞳孔的不自然縮小、呼吸的一個停頓、心跳的加快……

    這些幾乎無法克制的細節(jié)，都會成為導致死亡的因素。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莊聞是“它”的克星。

    在為自己進行深度暗示后，他幾乎沒有情緒，也就不會對“它”的突然出現(xiàn)，感到震驚、惶恐，進而不會表現(xiàn)出異樣。

    等同于從根源掐斷了“它”的能力。

    直到進入員工休息室，將門關(guān)上，莊聞才一下子卸力，癱坐在玄關(guān)的地毯上。

    失去了buff，莊聞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喘著粗氣，不由回想起在后視鏡中看見“它”的時候，“它”就貼在自己身邊，如果那時表現(xiàn)出一點點異樣，一定會死的。

    他緩了一會兒，走向臥室，拿出休息室的鑰匙，給大門上了鎖，又將系統(tǒng)背包里的雜物倒進垃圾桶，處理完一切就原地下線了。

    男人從游戲艙中醒來，斷掉一切連接，打開門走了出去。

    他撥了一通電話，他要打給送快遞的那兩個小哥。悅耳的鈴聲響起，緊跟其后的是系統(tǒng)語音提示。

    “已停機？”莊聞等了十多秒，卻聽見這么個結(jié)果，“果然不對勁。”

    他打開購物軟件，翻了半天，才找到物流公司的聯(lián)系方式。

    “喂？你們那邊是不是還有游戲艙沒發(fā)貨？”

    “游戲艙？！”客服一愣，“請您形容一下……”

    話還沒說完，她的電話似乎被一個男人搶了過去，“喂？您好？您購買了游戲艙是嗎？”

    “嗯，對，白色，全配置，然后還有上門安裝服務的。”

    “哦哦聞先生是吧？”男人在那邊翻找著記錄，“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這邊出岔子了，不知道為什么把您記成已派送，請您稍等一下，我們這就送過去?！?br/>
    “好的，嗯……等一下，你們公司有兩個負責上門安裝的小哥嗎？一個高瘦高瘦的，似乎還是學生，另外一個很精壯，眼睛小小的。”

    “??？”男人不太明白他為什么這么問，卻還是仔細想了一下，“呃……抱歉啊聞先生，我好像不認得您要找的人，應該是沒有的。”

    “好，我知道了，謝謝，”莊聞微笑著掛斷電話，眼睛瞧向一旁的游戲艙。

    是誰做了這個局么？

    很明顯，這個游戲艙違法了，掃描了他的身體數(shù)據(jù)，甚至通過大數(shù)據(jù)判斷出莊聞的性格，從而將天賦定為話術(shù)神醫(yī)以及精神向?qū)А?br/>
    還有涉及游戲腳本，將《異聞錄》的主世界進行了修改。

    這個時代，法律已經(jīng)完善許多，公民的個人信息傳播不再泛濫，甚至很值錢，但也不至于專門送過來一個游戲艙吧？

    他將手機塞進褲子口袋，卻撞到一個圓圓硬硬的東西。

    莊聞盲摸到它，將它掏了出來。

    白玉般的手掌上，是一塊圓滾滾的石頭。

    其上雕刻著五個字，正是——

    泰山石敢當。

    五個刻下去的字仿佛張大的嘴巴，無聲吞噬著莊聞的世界觀。

    游戲……

    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