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芳姐兒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姑娘有心事?”今夜是紅芍當值,她睡在床塌旁小心翼翼地問。
“嗯?!狈冀銉合崎_帳幔說:“你到床上來睡?!?br/>
紅芍頓了一下,抱著自己的被子鉆進自己姑娘床上。芳姐兒往里挪了挪讓出地方,兩人相視而笑,芳姐兒眼睛清澈明亮。
許久,誰都不開口。
“紅芍,你覺得四哥哥人怎么樣?”
“四哥兒是大房庶出,生母走的早,他自小就知道人情冷暖、世道艱辛,老太太是較為看重他的。當年,他要求出去游學(xué),若不是老太太點頭支持,大太太是無論如何不會同意的。老太太還在公中撥了不少的銀子于他作為游學(xué)資費?!?br/>
紅芍又將自己姑娘的被子掖好,說:“嫡母將庶子養(yǎng)廢的事已是見怪不怪了,大太太算是很好的了。四少爺只是喜歡小賭而已,其他倒未曾聽說過什么?!?br/>
芳姐兒嘆了口氣,長長的睫毛忽閃幾下,說:“即使這樣,我也是高攀的。我是孤女,只是仗著老太太的疼愛才有了主子的名分,其余的不比你們好。我只是怕有一天被人當作禮物送給別人,我還蒙在鼓里不知道。”
“姑娘忒胡說了。您是老太太的親侄孫女,生的又如此好看,女紅針黹,琴棋書畫看書識字,樣樣拔尖,老太太何許人,早就明了您不一般,才處處護著您。三十晚上,老太太讓四哥兒送你回來,就是個苗頭。姑娘不可妄自菲薄。”
“并非妄自菲薄,兒女婚姻向來是講究門當戶對,結(jié)親也是要互助互利的。如今四哥哥是白身,尚且艱難;若是有功名在身,只怕沒我什么事兒了。”
“既是如此,姑娘何不抓住時機試一試,若四哥哥開口向老太太求,這事兒就有五成把握了?!?br/>
“女子真是可憐,命運一直捏在別人手里。我若是個男兒,當該搏一搏,也未嘗可說?!狈冀銉赫f。
紅芍感嘆道:“女人是菜籽命,灑在肥沃的土地上便生的好,若落在貧瘠的土地上,再又風(fēng)寒相逼,就是苦命了?!?br/>
“紅芍是怎么想你的終身大事的?”
紅芍縮了縮腦袋,看著自己姑娘靦腆的說:“主子看得起我,我便仗著膽子說,姑娘不可笑話我?!?br/>
“自然不會笑話!”
“我是萬萬不愿當妾的。只要心腸好,對我好,身體健壯又上進,日子能過得去就好?!奔t芍越說聲音越小,越說越不好意思?!拔覀冏雠诺哪挠惺裁纯蛇x,都是主子做主的。”
“你今日說的我記下了,日后也好留心?!狈冀銉河终f:“初七,你幫我選一套你的衣服,我答應(yīng)和四哥哥一起出門逛逛,是偷偷的。你不要想歪了,我才十三歲,只是和四哥哥聯(lián)絡(luò)聯(lián)絡(luò)感情而已?!?br/>
紅芍喜上眉梢,俏皮的說:“我何曾想歪,是姐兒自己多心。難怪在床上煎燒餅似的睡不著,原來是情哥哥有約啊!”
芳姐兒恨的要上來撕她的嘴,兩人在床上又鬧了會子,才安穩(wěn)睡去。
已亥正月初七,宜出行、開市、立券、動土、移徙。
一早,紅芍就將芳姐兒兒穿戴妥當:烏鴉鴉的秀發(fā)梳得的一絲兒不亂,映襯著芳姐兒雪白光滑的肌膚,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舒服和養(yǎng)眼。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長棉襖,里面密密層層鋪的是新棉花,腰身裁剪用心得體,將身段包裹的玲瓏有致。芳姐兒摸著棉衣說:“紅芍的手藝越發(fā)精進了?!?br/>
甘草在一旁看的呆呆地說:“姑娘這身打扮一出門,一準能被外頭風(fēng)流公子看中搶回家去?!?br/>
紅芍啐了她一口說:“莫亂嚼舌根子,跟著四哥兒如何能被人拐走?!”
一婆子領(lǐng)著芳姐兒七拐八拐地出了來到一小門,福了福說:“我就送姑娘到這了,出了這門就是街面了,四哥兒正在外間等您呢?!?br/>
芳姐兒推門而出,外面是一條狹窄地街道,此時街面比較寧靜,沒什么人。芳姐兒四下看看,也沒尋著人。
遠處有輛馬車,里面竄出個人,撩著袍子往這邊跑。芳姐兒定眼一看,喜笑顏開,興沖沖地喊道:“四哥哥!“
成武手放唇邊示意她小聲,低聲說:“上馬車?!?br/>
兩人一前一后來到馬車前,成武伸出胳膊讓芳姐兒扶著上車。坐定后,馬車夫揚起馬鞭,吆喝著,啟動上路了。
“早上吃了嗎?”成武問。
“用過早餐了?!狈冀銉盒τ卮鸬?。一雙眸子清澈明亮,飽滿微潤地紅唇微微上翹。
成武這才細細地看向她,女孩兒膚色細膩白潤,烏黑地頭發(fā)沒有一件釵飾,眼眸干凈明亮,像深山處極難得地一灣清泉,飽滿紅潤地唇瓣兒顫巍巍地點撥人地心弦。明明是個穿著樸素,打扮極簡的丫頭,竟能美的讓人挪不開眼。
“四哥哥今日穿的這身靛藍的錦衣,更顯得人才高大精神,很是好看?!狈冀銉赫f。
成武心里灌了蜜似得,熏熏然,有些醉??聪蚍冀銉旱膬貉凵窀砹藥追秩崆椋吐曊f:“妹妹素顏布衣,卻是容顏絕絕,讓人怦然心動!”
芳姐兒捂著嘴笑道:“我和四哥哥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br/>
成武有些茫然。
“學(xué)的都是拍馬屁技能。”
兩個人相視一笑。
不一會兒,馬車停下來,成武細心的扶著芳姐兒下車。眼前便是京城最繁華的永安街。
今日的熱鬧果然非比尋常。街面上已是人頭攢動,各處燈籠高高掛起。兩邊街鋪、茶樓、酒館早已高朋滿座。越往里走人越多,有年親夫妻抱著孩子出來的,有老人拖著孫子逛的,有一群呼朋喚友的,有打鬧戲耍的;路面琳瑯滿目,賣各色玩意兒的、賣各類吃食的、各種小巧有趣玩意兒的;絲竹聲、鞭炮聲、戲曲聲,交相編制。
芳姐兒緊緊跟著四哥兒,一會兒指著這,一會指著那,只覺得一雙眼睛不夠用。
“四哥哥,買個糖人吧!”
“四哥哥,這烤紅薯好香?!?。。。。。
買買買,一會兒,成武肩上扛著兩大包裹。他看著芳姐兒紅潤的臉夾,傻乎乎跟著樂。
臨近中午,兩人找個二樓的包廂,點了幾個可口的菜,坐下來美美吃上一頓。
芳姐兒捧著茶臨窗站著看下去,冬日的陽光鋪灑在身上,瞇瞇眼輕聲說道:“真好!”
成武亦端著茶水站過去,輕聲說:“是啊,真好!”
芳姐兒看著遠處繁華熱鬧的街市,身邊高大魁梧的四哥哥攬著冬日的暖陽,就這樣一輩子也未嘗不可。應(yīng)該暗示一下四哥哥,讓他向祖母開口求娶自己。
想到此處,芳姐兒不禁低下頭臉上微紅,愣愣的看著茶水。只是機會不容錯過,只能強撐著面皮,咬著牙,掐著手,小聲說:“四哥哥,我如今一年大似一年,將來婚事定是老太太做主,…”芳姐兒抬頭看向成武,他卻看著遠方說:“芳妹妹在此稍等,我出去見個朋友?!?br/>
芳姐兒看著遠去的成武,嘴里喃喃道:“你,幾個意思?。?!”
這一等,半個時辰過去了,芳姐兒臨窗托腮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四處游離,很不巧,看見一個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