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接風宴吃了一個多時辰。往常，逢到這種宴席總會吃到大半夜，又是唱曲又是行令總之是變著法子多喝酒博取上峰高興。今天的筵席卻熱鬧不起來，與席的官員們響應(yīng)趙謙的倡議，都為大學(xué)士牌坊的修建捐了銀兩，如今大學(xué)士牌坊已被拆毀，官員們自覺得臉上無光。銀子白丟了不說，還要落得受人嘲弄，這事兒要多敗興有多敗興。席面上，官員們強顏歡笑奉承憲臺大人，但心情沮喪寡酒難喝，折騰了一陣子，倒有一半人喝得酩酊大醉。撒野罵大街的、抹眼淚哭窮的、嬉笑著調(diào)戲歌伎的，出什么丑的都有。趙謙見不是勢頭，慌忙宣布撤席，把周顯謨送回房中安歇。即便頭腦昏沉，他也不忘從青樓中物色兩個面容姣好的二八佳人，送來給憲臺大人薦枕。周顯謨本是個老色鬼，送上門來的美色，他也樂得享受。

    把周顯謨安頓好，趙謙尋思要去張老太爺家講講這半晌發(fā)生的事情，剛走出楚風館的大門，一直陪侍著的宋師爺忙湊過來，附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

    “東翁，有個人想見您?！?br/>
    “什么人？”

    “從京城里來的，他不肯講出姓名來歷，看樣子卻有一些來頭。”

    “人在哪兒？”

    “住在應(yīng)天會館。這位客人說，在哪兒相見，由東翁您定地方。”

    應(yīng)天會館是荊州城中最好的旅店，住店的客人都是腰纏萬貫的商賈。會館離這兒只隔了半條街，走過去也用不了片刻工夫。趙謙有心前往拜訪那位神秘人物，又怕上當，便問宋師爺：

    “你從哪兒看出那人有些來頭？”

    宋師爺答：“那人身上有一份兵部發(fā)給的勘合，本可沿途馳驛，但他到荊州卻不住府屬的驛店楚風館，自個兒跑到應(yīng)天會館住下來?！?br/>
    大凡新官上任以及二品以上老臣致仕回家，才能發(fā)給勘合。這位客人身揣勘合卻不享受特權(quán)，趙謙頗感蹊蹺，于是讓宋師爺領(lǐng)路，登轎望應(yīng)天會館而來。

    新月如鉤夜涼如水。應(yīng)天會館所在的南大街，原是酒肆青樓鱗次櫛比畫棟朱梁爭奇斗艷的繁華之地。若在白天，趙謙的轎子抬過這條街，定會引起路邊行人的注意。但在晚上卻不一樣，這條街上到處都是轎子，富商巨賈一個個爭強擺闊，誰都是坐著大轎子來這里尋歡作樂。也就是打個哈哈的時間，趙謙的轎子便在應(yīng)天會館的轎廳里落下了。會館里專門負責接轎的小廝麻利地上前打起轎簾，正要高喊“接老爺一位——”，卻瞧見跨下轎來的是一位官員，頓時一愣，問了句蠢話：“大人，你來這里干嗎？”恰好這時候，先趕來這里報信的宋師爺從里頭出來，他瞪了小廝一眼，斥道：“有眼無珠的東西，連知府大人都不認得?！毙P嚇得一伸舌頭，顛著瘦屁股跑開了。宋師爺頭前帶路，把趙謙帶進后院一座兩層畫樓的樓上。從樓梯上去，是一套三開間的房子，中間是客堂，左邊是客人臨時的書房，右邊是臥室。這套房子陳設(shè)典雅器具考究，就連擺放時花盆子的小座子，都是用黃花梨木雕琢而成。雖然那位小廝不認得趙謙，但他卻是這里的?？停徊贿^往日來這里，穿的都是便服。他知道這套房子是應(yīng)天會館中檔次最高的，住一晚得三十兩銀子。他進到客堂時，只見一個人正獨自享用一桌豐盛的佳肴，旁邊坐了兩個歌女，一個彈著琵琶，一個敲著檀板，為他唱歌佐酒。見他進來，那人放下酒杯站起身來，雙手一揖問道：

    “來者可是知府趙大人？”

    趙謙借著頭上明亮的宮燈把眼前這位不速之客打量一番，只見他身穿一領(lǐng)玄色湖綢襕衫，頭上戴著京式陽明巾，高顴骨，尖下巴，目生三角形如病虎，一看就不是流俗之輩。趙謙不知這人的底細，先謙虛答道：

    “在下正是趙謙?！?br/>
    “趙大人果然是信用君子，咱讓你的宋師爺帶信，請你來見見面，你果然就來了。”

    “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見他進來，那人放下酒杯站起身來，雙手一揖問道：“來者可是知府趙大人？”

    “敝姓高，你喊我高先生就是?！?br/>
    “不知高先生有何承教？”

    高先生高深莫測地一笑，對愣站在一邊的宋師爺說：“老宋你暫且退下，鄙人有事要同你東翁趙大人單獨面談?！贝螏煚斚聵呛螅呦壬阊w謙入席，趙謙推讓說：

    “高先生，今晚上酒咱是不能喝了。”

    “咱知道，趙大人今晚上為湖廣道監(jiān)察御史周顯謨舉辦接風宴，已喝得有三分醉意是不是？”

    “是的?！?br/>
    “一個破御史你都可以三分醉，跟咱喝酒，你就是爛醉三天也值得?！?br/>
    口氣如此之大，趙謙只感到云遮霧罩。高先生見趙謙眉心里蹙起核桃大的疙瘩，知他信不過，便起身到書房里寫了一張箋紙出來，遞給趙謙說：

    “你看看這幾個字，如果你覺得咱高某說話有準頭，你就留下來談，如果你覺得毫無用處，現(xiàn)在就可以走，咱決不留你?！?br/>
    趙謙接過箋紙，只見上面寫了一行字：

    海子湖邊 官田一千二百畝

    趙謙拿著箋紙的手當時就抖了起來，這墨跡未干的十一個字，如同十一把鋒利的匕首，一齊朝他的心窩扎來。

    “趙大人，你到底是走還是留？”高先生一雙灼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趙謙的臉。

    趙謙盡量掩飾內(nèi)心的慌亂，把那張字條撕碎了，佯笑著說：“咱自然要留下來，陪高先生說說閑話兒?！?br/>
    “好，那就喝酒?！备呦壬f著給趙謙滿滿斟上一杯，“來，干杯！”

    趙謙心里頭像貓子抓，哪有情緒喝酒？卻又不得不奉陪。高先生不知是有意耍弄還是酒沒喝好，丟了個話頭后卻一味地鬧酒。他見那兩個歌女縮在一旁擠眉弄眼地看熱鬧，便朝她們一拍巴掌，大聲嚷了起來：“怎么不唱了？咱爺們兒啥時喝過悶酒，快接著唱?！?br/>
    兩位歌女不敢怠慢，琵琶一撥檀板一敲，慢啟朱唇又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望江樓兒，觀不盡的風和蕩，

    咿喂子喲一片汪洋。

    九盡寒退，二月里春光，

    咿喂子喲萌芽上長。

    三月里來清明節(jié)，

    桃花開來杏花放，

    咿喂子喲又開春海棠。

    掩繡戶，玉人兒嬌模樣，

    咿喂子喲美貌女紅妝。

    夏日天長，慶賞端陽，

    咿喂子喲暑熱難當。

    八月十五敬月光，

    姑娘二人把香降，

    咿喂子喲桂花陣陣香。

    到冬來，雪花飄飄梅花放，

    咿喂子喲咿喂子喲，

    朔風陣陣涼，奴家也斷腸……

    兩位歌女一唱一和，雖不是十分美好卻都很賣力。高先生嫌她們唱的這支《望江樓》曲調(diào)兒揉捏，“啯兒”飲了一杯酒，嚷道：“姑娘們，你們彈一曲《馬頭調(diào)》，聽咱和著調(diào)子，給你們唱一道京城里流行的好詞兒?！闭f著，高先生跟著琵琶聲，吊著嗓子唱起來：

    久聞姑娘名頭大，見面也不差，

    腳大臉丑，渾身腌贊，賽過夜叉。

    桌面上，何曾懂得說句交情話，

    開口令人麻。

    若問她的床鋪兒，

    放屁咬牙說夢話，

    外帶著爭開發(fā)。

    一張臭嘴，焦黃的頭發(fā)，

    虱子滿身爬。

    唱曲兒，好似狼叫人人怕，

    又不會彈琵琶。

    要相好，除非倒貼兩吊大，

    玩你的后庭花。

    高先生本就生出一副兇相，如今雖然嬉鬧唱曲，兩腮肌肉卻依然呆板毫無生動之氣。只是這曲調(diào)詼諧滑稽，加之高先生常常走板的黃腔，仍能給人逗樂。趙謙客隨主便用心巴結(jié)，一曲才了，他連忙拍起巴掌贊道：

    “唱得好，唱得好，沒想到高先生還有這一手，你唱的這支曲子叫什么來著？”

    “叫《久聞大名》。”

    “這詞兒有意思，”趙謙瞅著那兩位歌女淫邪地一笑，接著用暗示男女私處的行話問道，“聽說京城里頭，后庭花的價格，倒比前院的牡丹貴了許多？”

    “這個當然，物以稀為貴嘛?！备呦壬纯床畈欢圄[夠了，便去里屋抓了些碎銀出來賞給兩位歌女讓她們離開。聽到歌女下樓的聲音，高先生命在門外靜候的小廝沏兩杯熱茶進來。待小廝把廳房里的殘肴碗碟收拾干凈了，高先生才把趙謙請到太師椅上重新落座，一邊品茶，一邊問道：“趙大人，你是不是真想知道敝人的來歷？”

    趙謙此時的心情猶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干笑著答道：“如果高先生覺得方便，趙某愿聞其詳?！?br/>
    高先生打了一個酒嗝，問：“趙大人知道武清伯這個人嗎？”

    “武清伯誰不知道，當今圣母李太后的父親，名聞天下的老國丈?！?br/>
    “還有一個駙馬都尉許從成大人，想必趙大人也不會感到陌生吧？”

    “這個也知道，他是嘉靖皇帝的女婿，當今圣上的嫡親姑父，也是赫赫有名的皇親?！?br/>
    “武清伯與駙馬都尉兩個人，都委托敝人前來荊州，向你趙大人問好。”

    “問候咱？”趙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趙某與兩位皇親素昧平生，他們怎么可能問候我呢？”

    “他們問候你，乃是事出有因?！?br/>
    “為的何事？”

    “只因你趙大人治下的荊州城中，有一個人攪得他們寢食難安。”

    “誰？”

    “金學(xué)曾?！?br/>
    “啊，又是這根攪屎棍?！壁w謙心里頭暗暗罵了一句，急切地問，“金學(xué)曾如何得罪了兩位皇親？”

    “子粒田征稅的事，趙大人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br/>
    “這件事的始作俑者，便是金學(xué)曾?！?br/>
    高先生把話挑明，趙謙這才恍然大悟。今兒個接風宴前，周顯謨在楚風館中還與他談到子粒田征稅的事。在這一舉措中，幾乎所有勢豪大戶的利益都受到侵害。首輔張居正也就成了他們憎恨的目標。金學(xué)曾作為張居正的愛將，又是第一個揭露子粒田弊政的官員，勢豪大戶們自然就會遷怒于他。但趙謙仍不知眼前這位高先生要干什么，他轉(zhuǎn)了轉(zhuǎn)腦瓜子，試探地問：

    “金學(xué)曾是在荊州城中，但他是他，咱是咱，不知高先生為何要找咱趙某？”

    高先生覷著趙謙，刻薄地說：“趙大人如此說來，倒真有裝蒜之嫌。眼下，滿京城的人都知道，荊州城中拴著你和金學(xué)曾兩頭叫驢，誰也不服誰，如今已是撕咬得不可開交?！?br/>
    趙謙覺得高先生作踐了他，放在平常他早就拉下了臉，但這會兒卻不得不壓下氣性，訕訕地解釋道：

    “咱是向京師有關(guān)衙門告了他金學(xué)曾，但咱為的是荊州的百姓，并不是和金學(xué)曾有何私怨?！?br/>
    “趙大人不要唱高調(diào)了，”高先生譏笑道，“知情的人都知道，你想把金學(xué)曾擠出荊州，是怕他查出你主持荊州稅關(guān)時的問題?！?br/>
    “這……”趙謙鴨子死了嘴硬，仍狡辯道，“咱主政荊州稅關(guān)時賬目清楚，有何問題？”

    高先生哈哈一笑，回道：“你放心，金學(xué)曾不是省油的燈。前年去禮部查賬，連老鼠偷了幾顆米他都查得出來，你還怕他查不出你的問題？事實上，他已抓到了你的把柄。不然，你送給張老太爺一千二百畝官田的事，咱高某怎么會知道？”

    “他往哪兒告的？”趙謙緊張地問。

    “實話告訴你吧，金學(xué)曾已將此事寫信告訴了張居正。這位首輔大人以天下為公不徇私情，將此事稟奏皇上，自求處分?！?br/>
    “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一點不假，”高先生聳著眉棱，正色說道，“這件事兒，是咱家主人親自從皇上口中聽來的，那還有假？”

    高先生一副勢大氣粗的樣子，趙謙不知他的主人到底是武清伯李偉還是駙馬都尉許從成，但又不敢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位姓高的主子即便不是上述兩人，也必定是皇上身邊的寵貴，不然，如此機密的事情他又能從哪里探聽得到？趙謙頓時如同沉入噩夢，背心一陣陣發(fā)涼，哭喪著臉問：

    “皇上追究此事嗎？”

    “眼下這時候，圣母與皇上都對張居正深信不疑，當然不會為這事懲處他?！?br/>
    “這樣就好。”趙謙如釋重負長吐一口氣。

    “好什么呀，”高先生嘴巴一撇冷笑道，“皇上不懲處張居正，并不等于會放過你呀?！?br/>
    “啊？”趙謙身子一哆嗦，兩條腿抖動起來，“這么說，咱、咱大禍臨頭了？”

    “可以這樣說，但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br/>
    “如何挽救？”

    “解鈴還得系鈴人?！备呦壬庨_一句說道，“只是不知趙大人是否有此膽量?！?br/>
    “請高先生明示。”

    高先生站起身來，門前窗下到處看了看，直到相信無人偷聽了，這才回到趙謙跟前，壓低聲音說道：

    “趙大人要想自救，惟有一途，除掉金學(xué)曾?！?br/>
    “你讓咱殺人？”趙謙一驚。

    “不除掉金學(xué)曾，他就會不斷搜集你的證據(jù)。你不除了他，他就會把你送上斷頭臺。”

    “皇上既然知道了官田的事，咱就是除了金學(xué)曾，又怎能逃脫懲罰？”

    “金學(xué)曾一死，就沒有后續(xù)證據(jù)，僅官田一事，咱家主人說，他保證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保你無事?！?br/>
    “這話當真？”

    “君子無戲言?！?br/>
    “求情有效嗎？”

    “趙大人是聰明人，怎么又犯糊涂呢？”高先生冷靜剖析，從容道來，“你把官田送給張老太爺，如果僅懲處你而放過張老太爺，恐怕會引起士林公憤。因此，無論是皇上，還是張居正，都不肯把這件事兒張揚出去。只要大家都想捂著，咱家老爺就肯定救得下你?！?br/>
    趙謙耷拉著腦袋想了半天，才囁嚅著回道：

    “這事兒，容我再仔細想想?！?br/>
    位于大北門跟前的鐵女寺，今兒個熱鬧非凡。蓋因有一場隆重的儀式，即將在這里舉行——由當今圣母李太后捐資，內(nèi)廷司經(jīng)局翻刻了一百套《大藏經(jīng)》，頒賜天下巨寺名剎，鐵女寺雖稱不上名剎，但因建在首輔張居正的故鄉(xiāng)，因此也有幸獲得一套。日前，由慈寧宮隨堂太監(jiān)萬和領(lǐng)旨護送的經(jīng)書已運抵荊州，頒贈儀式便定在今天舉行。

    鐵女寺是一座尼姑庵，唐朝舊剎，已有數(shù)百年的歷史，其間幾次毀于戰(zhàn)火又幾次興建。在荊州城中，它算是一個有名的去處。但和陜西法門寺、杭州靈隱寺、天臺國清寺、當陽玉泉寺這樣的佛國叢林相比，它的影響力相對就要薄弱得多。若論資排輩，鐵女寺肯定要排在一百座名剎之外。但它何以能夠獲得頒贈御制《大藏經(jīng)》的殊榮呢？除了上述理由，還得從鐵女寺的住持凈慈老師太講起。

    五十年前，即位不久的嘉靖皇帝即頒旨拆毀天下寺廟，這鐵女寺也在拆毀之列，凈慈老師太那時就是鐵女寺的住持。她親自跑到荊州府衙去求情，知府怕承擔抗旨之罪，不敢答應(yīng)她的請求。拆寺那天，江陵知縣領(lǐng)著一百多位工役前來，遠遠就見一大堆干柴架起一座山擋住鐵女寺的大門，凈慈身披大紅袈裟坐在干柴之上，手捻念珠閉目誦佛。寺中知客告訴知縣：“凈慈住持有言，誰要拆廟，先動手點燃柴堆。”知縣被凈慈的行為所震懾，正在猶豫時，隨知縣一起來的“欽差”——從北京禮部僧錄司直接下來督辦此事的一名司官卻不依。他定要眾人搬開柴堆架走凈慈，衙差也罷工役也罷，卻是誰也不肯動手。司官焦躁，突然看到一名工役咳嗽一聲吐出一口濃痰，他頓時靈機一動，想了一個惡毒的主意。他讓人尋來一只大海碗，再下令所有在場工役每人朝海碗里吐一口痰。不消片刻已是吐了滿滿一碗。司官讓人傳話給柴山上的凈慈，只要她能將這一碗痰喝下，這鐵女寺就保證不拆。凈慈聽罷此言，便起身走下柴堆，在眾目睽睽之下，端起那只海碗，將污穢不堪的痰水一飲而盡。司官原以為素有潔癖的凈慈不會答應(yīng)，誰知她舍身護法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司官只好帶著人悻悻離開。經(jīng)過這一回，鐵女寺不單保住了，凈慈住持的大名也從此聲震遐邇。

    凈慈老師太今年已高壽一百零六歲，不但耳不聾眼不花，去年秋上，竟還長出了一口新牙。更奇的是，今年過罷春節(jié)，她的已經(jīng)絕了一個甲子的經(jīng)水忽然重新來潮。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成了荊州城中轟動的新聞。北京禮部的官員從荊州府的鈔報上看到這則消息，當作吉兆摘錄下來具聞上奏。李太后看了滿心歡喜，兒子登基兩年，就出了這樣的“佛門人瑞”，她認為這是太平盛世的肇端。一來念及荊州乃張居正的故鄉(xiāng)，二來她心儀凈慈老師太的法愿禪心，于是頒旨把已印好的《大藏經(jīng)》送一套給鐵女寺。

    因是圣母頒賜，又有欽差光臨，對于荊州府衙來說，這可是第一等的大事。趙謙張羅起來特別賣力，在他的主持下，鐵女寺早已修葺一新。今天的頒賜儀式，循例他遍請了荊州城中各衙門官員參加。更令人驚奇的是，他居然還邀請了金學(xué)曾。自稅差誤傷張老太爺事件發(fā)生后，兩人公開交惡勢同水火。今天兩人同時來到鐵女寺出席頒賜儀式，一些好事者便認為有一場熱鬧好看。

    儀式定在辰時三刻舉行，辰時剛過，趙謙就陪著欽差萬公公到了鐵女寺，先來這里安排接待的宋師爺同寺中知客一齊到寺門迎接。萬公公在趙謙的陪同下先到寺中三大殿敬了香，這才來到后院的客堂里拜見凈慈老師太。他們剛坐下，就見金學(xué)曾嬉著一張臉，提著官袍跨步進了門檻，他一眼瞥見趙謙，搶先打招呼：

    “趙大人，這一向別來無恙？”

    趙謙聽出話中含有嘲諷的意味，本想反唇相譏，但念頭一轉(zhuǎn)還是忍住了，訕訕回道：

    “托凈慈老師太的福，咱趙某一切安好?！?br/>
    這時，坐在老師太旁邊的萬公公插話問道：“趙大人，來的這位可是荊州稅關(guān)的巡稅御史金大人？”

    “在下正是?！辈坏融w謙開口，金學(xué)曾自己答道。他看了看萬和的五品內(nèi)侍穿戴，又笑著問，“敢情您就是圣母差來頒賜《大藏經(jīng)》的萬公公？”

    萬公公點點頭，興奮地說：“今年二月二龍?zhí)ь^那一天，你去大隆福寺，我也正好陪李太后到了寺中，只是無緣與你說話。沒想到幾個月后，卻有幸在荊州認識了你?！?br/>
    金學(xué)曾詫異地問：“萬公公想認識我？”

    “當然哪，”萬公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金大人，咱同你有一個共同的愛好?！?br/>
    “金某愛好甚多，不知萬公公說的哪一樣？”

    “斗蛐蛐兒。”

    “啊，原來是這個，”金學(xué)曾漫不經(jīng)心地回道，“我玩蛐蛐兒純粹是胡鬧，充其量是個二流?！?br/>
    “你能把自稱天下無雙的畢愣子斗敗，這還算是胡鬧？金大人，把你那胡鬧的本事傳一半給咱，咱就心滿意足了?！?br/>
    看到萬公公那副極力討好金學(xué)曾的樣子，趙謙覺著鼻子里好像是噴了一碗釅醋，一潑兒酸下來，忙插進來奪過話頭說道：

    “凈慈老師太早就修成法身，能知人禍福，萬公公，今兒個機會難得，您何不當面向老師太請教？”

    萬公公經(jīng)這一提醒，才記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挪過身子湊近凈慈老師太，恭敬問道：

    “老師太，聽說你高壽一百零六歲了？”

    凈慈老師太臉上掛著微笑，淡然答道：“老衲這一生，已經(jīng)歷了七個皇帝?！?br/>
    “老師太出家多少年了？”

    “一個半甲子?！?br/>
    “老師太，你看咱往后要注意點什么？”

    “多拜佛，多念經(jīng)?！崩蠋熖f著把目光移向了金學(xué)曾，把他認真打量一番，然后問，“你這位官人，以前好像沒有到寺里頭來過？”

    從一進門，金學(xué)曾就注意到這位老師太面孔紅潤，雙目有神。淺淺一笑時，露出的一口糯米牙潔白如玉，雖說是百歲老人，可她坐在鋪了棉墊的藤椅上，渾身上下都還透著精神氣兒，內(nèi)心里頓時對她生了幾分虔敬。見老師太主動問他，忙欠身答道：

    “晚輩金學(xué)曾，到荊州城才三個月時間，沒有及時到寺中禮佛，還望老師太原諒。”

    “你這個人有慧根?！?br/>
    “多謝老師太點撥，”金學(xué)曾一改平常那種逢場作戲的表情，肅容問道，“老師太，有件事情，晚輩想當面問您，不知妥當否？”

    “你要問什么？”

    “當年，您為了保護鐵女寺，喝下那碗污穢不堪的痰水時，心里究竟是怎樣想的？”

    “什么都沒有想?！?br/>
    “??！”

    金學(xué)曾望著老師太臉上平靜的表情，似乎悟到了什么。這時，他發(fā)現(xiàn)宋師爺站在緊連著客堂的右?guī)康拈T口向他招手，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趙謙已經(jīng)離席走了。便起身向右?guī)孔呷ィ砗?，只聽得萬公公還在虔誠地追問：

    “老師太，您是從哪兒看出金大人有慧根的？”

    金學(xué)曾一走進右?guī)?，便看見趙謙心事重重地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宋師爺輕輕掩上門回到客堂里，趙謙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金學(xué)曾便隔著桌子與他對坐。

    趙謙為何要在賜書儀式舉行之前，就急著要抽這個空兒與金學(xué)曾單獨見面？說起來也是情不得已迫于無奈。

    自那天晚上，趙謙去應(yīng)天會館與那位從北京來的神秘的高先生見過面后，心情就再也沒有好過。他沒有想到金學(xué)曾來荊州不到兩個月，就拿到了他“私贈官田賄賂權(quán)門”的把柄，更令他吃驚的是，首輔張居正得到金學(xué)曾的告狀信后，不但不隱瞞，反而自個兒把這件事捅到皇上那里去。綜觀歷朝歷代，措謀攫利怙權(quán)斂財?shù)臋?quán)相不乏其人，但如此鐵面無私自揭家丑的宰輔，大明開國以來，張居正恐怕是第一人。趙謙挖空心思削尖腦袋巴結(jié)張老太爺，實指望利用他攀上張居正這個大靠山，以利日后升官發(fā)財。應(yīng)該說，這一目的他已達到，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如今惹起禍端的，還是這一塊官田……

    俗話說，不怕對頭事就怕對頭人。趙謙把這些時發(fā)生的事情聯(lián)起來一想，這才發(fā)覺金學(xué)曾心機多詐智數(shù)周密，硬是一步步把他往絕路上逼。他這邊動員陳大毛李狗兒寫狀子告稅關(guān)“當街打人陷民水火”，金學(xué)曾那邊卻把這兩個不知好歹的愚氓鼓搗起來，給他送來一塊《戒石銘》；他這邊才把荊州城各衙門聯(lián)絡(luò)起來，從不同渠道上書北京當路大臣，攻訐金學(xué)曾“橫行無禮欺壓百姓”，金學(xué)曾那面密信一封呈上首輔，揭發(fā)他“以官田行賄”；他這邊好不容易弄來徐階的撰聯(lián)題額，可是還來不及高興，首輔就徑直派周顯謨前來拆毀大學(xué)士牌坊，誰又能擔保，此事在后頭作祟的，不是他金學(xué)曾？

    趙謙自認為可以出奇制勝的幾步好棋，被他金學(xué)曾一攪局，竟變成了一步差過一步的臭棋。思前想后，他恨不能把金學(xué)曾生剮了他。所以，當高先生提出要除掉金學(xué)曾時，他嘴里雖然支吾著要“想一想”，心里頭卻早已判了一個肯字。幾天來，他一直在設(shè)計除掉金學(xué)曾的方案，物色刺殺的人選，并就此事多次約見那位神秘的高先生。他這邊暗中準備剛剛有些眉目，卻不料前天晚上又有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荊州城中的首富，漆記綢緞行的老板漆員外突然失蹤了。第二天，終于有耳報神向他稟告：漆員外被金學(xué)曾設(shè)計“請”了去，如今軟禁在荊州稅關(guān)里面。

    一聽到這個消息，趙謙心驚肉跳，差一點惑亂失常。卻說趙謙在出任府同知主政稅關(guān)期間，曾大肆收受不法奸商的賄賂而任其隱瞞交易偷稅漏稅。雖不過短短兩年時間，他收受的賄銀就達十萬兩之多。其中，僅這位漆員外一人，就送給了他三萬多兩銀子。一來是做賊心虛，二來憑直覺，他認定金學(xué)曾一定是抓住了漆員外的什么把柄。不然，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把這位荊州首富“請”進稅關(guān)，他索取巨賄而使朝廷榷稅大量流失，這一罪行若是暴露，“私贈官田”一事則是小巫見大巫了。他之所以對荊州稅關(guān)的繼任者要么拉攏要么打擊，就是怕自己的穢行敗露。昨天一天，他陪著欽差萬公公游覽荊州名勝，表面上熱熱鬧鬧談笑風生，心里頭卻是一片迷亂。昨兒晚上，高先生去府衙與他相見還催他趕緊動手，他嘴里答應(yīng)心上卻已變了卦。他知道，此時如果自己再走錯一步路，就會性命難保。權(quán)衡再三，他決定盡棄前嫌，主動與金學(xué)曾達成和解。這就是他迫不及待要與金學(xué)曾單獨會見的原因。

    一對仇人忽然坐到了一塊兒，情形有些尷尬，聽著外間客堂里忽高忽低的談笑聲，還是趙謙首先打破僵局，他咽下一口唾沫，不自然地說道：

    “金大人，本府今日單獨見你，原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你通報?！?br/>
    “何事？”

    “有人要暗算你?！?br/>
    “是嗎？”金學(xué)曾撲哧一笑，他總感到趙謙說話皮里陽秋的不中聽，故不屑地回道，“除了你趙知府，還會有什么人暗算我？”

    趙謙對金學(xué)曾的譏誚并不在意，而是從袖籠里摸出一張銀票來，遞給金學(xué)曾說：

    “這是一張五千兩銀子的銀票，見票即兌，金大人是造過假銀票的，你看看這張銀票是真是假？”

    這是一張京城寶祥號票莊開出的銀票，金學(xué)曾一看密押與楮紙的質(zhì)地，就知道是真的，便問趙謙：

    “知府大人拿出這張銀票做甚？”

    趙謙隔著桌子把身子俯過去，對著金學(xué)曾小聲言道：“有人愿意出五千兩銀子，買你的腦袋?！?br/>
    這一句話可謂石破天驚，金學(xué)曾一下子怔住了。他注視著趙謙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不由得狐疑說道：“不會吧，我金學(xué)曾這顆瘦不拉唧的腦袋，哪里值得五千兩銀子！”

    趙謙游移不定的目光忽然深沉起來，他繼續(xù)言道：“金大人不要作踐自己，子粒田征稅的事情，在京城里引起的巨大風波，你知道嗎？”

    “略知一二?！?br/>
    “這件事雖是皇上的旨意，但始作俑者，卻是你金大人。如今，天下的勢豪大戶，哪一個不把你恨之入骨？”

    “你是說，是這些勢豪大戶要我的腦袋？”

    “正是?！?br/>
    “究竟是誰？”

    “來者很神秘，一會兒說武清伯李偉，一會兒說駙馬都尉許從成，總不肯暴露他的真實身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此人來頭很大?！?br/>
    “何以見得？”

    “你寫信給首輔大人，說咱將一千二百畝官田送給張老太爺一事他都知道?！?br/>
    趙謙不顯山不顯水就把金學(xué)曾的“陰損”點了出來。金學(xué)曾雖然詫異那位神秘來客的通天手眼，卻并不為此事而產(chǎn)生些許愧意，他坦然地盯著趙謙，問道：

    “這么說，你知道我已經(jīng)告發(fā)了你？”

    “知道，”趙謙本想表現(xiàn)出大度，但話一出口就變成了賣弄，“首輔大人收到你的信后，采取了何等舉措，你金大人大概還不知曉吧？”

    “是何態(tài)度？”金學(xué)曾引而不發(fā)地問道。

    “他將此事稟奏了皇上?！?br/>
    這一點金學(xué)曾的確不知，但他不想在對手面前表現(xiàn)出急切想知道下文的樣子，而是輕描淡寫地問：“都是那位神秘來客告訴你的？”

    “他不說，咱哪能知道？”

    “如此說來，我金學(xué)曾應(yīng)該是你趙知府的第一號敵人，你為何還要援手救我？”

    趙謙正欲回答，一位小尼姑提了茶壺進來，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盅茶水，金學(xué)曾探頭朝客堂里看了看，見又來了幾位官員，宋師爺正忙前忙后招呼。欽差萬公公仍神情專注地向凈慈老師太討問前程。而前院大雄寶殿里，眾女尼正在緊張地進行儀式前的操演，磬缽聲中，她們正在奮聲誦唱《妙法蓮華經(jīng)》中的一段：

    諸善男子，各諦思維

    此為難事，宜發(fā)大愿

    諸余經(jīng)典，數(shù)如恒沙

    雖說此等，未足為難

    趙謙聽著那悠揚的誦唱，似乎神有所引意有所思，待小尼姑退下重新掩好門后，他才長嘆一聲，語調(diào)凄楚地說道：

    “你金大人一來荊州，必欲置我趙某于死地。咱若是以怨報怨，今天，你哪里還有命坐在這里?！?br/>
    “這么說，我要感激趙大人了?！?br/>
    趙謙擰著臉回道：“有一點，你金大人一直未曾問我，就是這一張買你人頭的五千兩銀票，為何在我趙某的手中?！?br/>
    金學(xué)曾盯著眼前那一盅還在冒著熱氣兒的茶水，故意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這個還用問嗎？那位神秘來客肯定是想和你聯(lián)手，把我金學(xué)曾除掉。”

    “金大人說得不差，”趙謙一激動，放在桌子上的手都有些顫抖，“起先，咱也為他的蠱惑所動，必欲將你除之而后快，但轉(zhuǎn)而一想，如此泄憤仇殺戕害性命，豈是我輩讀書人所為，便又打消了念頭?！?br/>
    這時，大雄寶殿里的誦經(jīng)聲不斷傳來：

    假使有人，手把虛空

    而以游行，亦未為難

    于我滅后，若自書持

    若使人書，是則為難

    兩人諦聽有時，金學(xué)曾看到趙謙眼光中溢出某種企求，某種渴望。他感到有一只滾熱的熨斗在他的心頭熨過。寶殿上的尼姑們還在不緊不慢地唱著：

    若以大地，置諸足上

    升于梵天，亦未為難

    佛滅度后，于惡世中

    暫讀此經(jīng)，是則為難

    外屋里，佛門人瑞百歲老師太為人指點迷津的談話聲，亦如絲絲春雨，潤綠了善男信女們的心田。此情此景之下，一向足智多謀胸懷坦蕩的金學(xué)曾，反倒陷入了痛苦的抉擇之中。

    卻說數(shù)日前，金學(xué)曾就收到了張居正寄來的密札，對他揭露趙謙將官田私贈與張老太爺一事給予充分肯定。要他盡快調(diào)查趙謙主政稅關(guān)期間的貪墨情況，一俟搜集到證據(jù)，立即就將趙謙枷掠到京拘讞問罪。收到張居正密札之前，陳大毛就已施展神偷手段，為他偷到了漆記綢緞行的賬簿。金學(xué)曾將這賬簿中所記船運布匹數(shù)量與稅關(guān)納稅之數(shù)兩相比較詳加綜核，發(fā)覺懸殊很大。于是當機立斷，把漆員外“請”到稅關(guān)。金學(xué)曾辦過幾次大案，搜微發(fā)隱的功夫已是爛熟，漆員外架不住他旁敲側(cè)擊一詐一嚇，不消半日，就把趙謙如何索賄中飽私囊的劣行交代得一清二楚。拿到了漆員外簽字畫押的筆錄，金學(xué)曾大喜過望，正準備對趙謙擇日采取行動，卻沒想到今天在這鐵女寺里，趙謙竟然有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談話，將一場未遂的謀殺和盤托出。看得出來，趙謙是想真心與他和解，但他又怎能舍棄朝廷公德匡贊之規(guī)，與一個形同陌路的鄙吝之人重歸于好呢？

    正在金學(xué)曾手撐額頭想不出個頭緒時，趙謙緊繃著臉，又道：“該說的咱都說了，不知金大人有何思考？”

    “你想要怎樣？”金學(xué)曾脫口問道。

    “古人言，相逢一笑泯恩仇。金大人，你我能否盡棄前嫌，重歸于好呢？”

    金學(xué)曾搖搖頭，回道：“知府大人，一切都晚了。”

    “為什么？”

    “我不說你也知道，漆員外眼下正在我的手中?！?br/>
    “我知道?！壁w謙的臉色變得非常難堪，“這漆員外的話，你千萬不可聽。”

    金學(xué)曾哈哈一笑，譏道：“知府大人為何突然冒出這句話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這……”趙謙一時語塞，既是沮喪又是懊惱地說道，“金大人，你難道真的不愿意與我化干戈為玉帛嗎？如果不是我，那位神秘來客早就要了你的性命?！?br/>
    “阻撓別人的害命之舉，這也算是救命之恩，但我金學(xué)曾此時卻救不得你?！?br/>
    “你要把我怎樣？”

    “漆員外的口供，你向他索賄紋銀三萬多兩，幫他偷逃稅銀高達五萬兩，趙大人，鐵證如山，叫我如何救你？”

    “這口供在你手上，只要你網(wǎng)開一面，一切都好說，你若要銀子，咱給你銀子?！?br/>
    “你給多少？”

    “一萬兩，怎么樣？”

    金學(xué)曾搖搖頭。趙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粗大的喉結(jié)滑動了一下，又道：

    “一萬五千兩，可以了吧？”

    ……

    “兩萬兩！”

    ……

    “兩萬五千兩?！?br/>
    金學(xué)曾仍是不吱聲，趙謙恨恨地瞪著他，一咬牙說道：“罷罷罷，三萬兩銀子都給你，這總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金學(xué)曾終于開了金口，笑道，“既然是賄銀，自然是一厘一毫也不能少?！?br/>
    趙謙一聲冷笑，失了魂一樣說道：“說我貪，你金大人比我更貪?！?br/>
    金學(xué)曾冷靜答道：“趙大人不要知會錯了，你這三萬兩賄銀，我金某不會要一分，全部上交國庫?！?br/>
    趙謙一愣：“這么說，你還要公事公辦？”

    “趙大人，你我同為朝廷命官，總該知道性命綱常，這種事情豈能私了？何況我已于昨日向都察院寄去急件，將你貪墨之事如實稟報，如果不出意外，不出十日，都察院就會有拘票傳來，屆時會將你押往京城，讞審定罪?！?br/>
    “你金學(xué)曾鐵定了心，必欲將我置于死地？”

    “只要你主動交清賄銀，我一定上奏皇上，力陳你痛改前非，竭恭去私的悔悟之意。相信皇上念及你司牧地方也曾有過政績，會對你格外開恩減輕處罰?！?br/>
    金學(xué)曾的語氣中雖然含有同情，但強硬的口風卻絲毫沒有改變。討好了半天換回的卻是這個態(tài)度，趙謙至此已徹底絕望。剎那間，他感到滿胸膛里都是烈焰騰騰，嗓子眼干得冒煙，他恨不能撲過去掐死金學(xué)曾，但他兩腿發(fā)軟卻站不起來，他夢囈般地罵著，詛咒著，拿起面前的茶盅，將那一盅已經(jīng)涼透了的茶水一飲而盡。恰好這時，宋師爺推門進來，稟道：

    “儀式馬上就要舉行，請兩位大人陪萬公公到山門前落座?！?br/>
    金學(xué)曾答應(yīng)一聲“好”，正準備起身出去，卻見坐在對面的趙謙突然兩手抓胸，面孔扭曲痛苦不堪，掙扎少許，已是七孔流血仰面倒地，一陣痙攣后便口吐白沫而死。頓時，站在趙謙跟前的宋師爺以及聞訊跑進來的萬公公一應(yīng)人等，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還是金學(xué)曾最早從驚愕中醒來，嚷道：

    “有人下毒，快封鎖寺院，不要讓疑犯走脫?！?